恋感试用期
公元2146年，人类发明了第七感。
它不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或触觉，而是一种可以被储存、下载和复制的情感知觉。
自那以后，人们不必真正爱上一个人，也能体验爱情。
只需打开“恋感·LoveLink”，挑选喜欢的记忆套餐，佩戴神经接收器，便能完整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动、依恋、嫉妒与悲伤。
有人购买“十七岁夏天的初恋”。
有人沉迷“婚后第三年的安稳”。
还有人专门下载陌生人的分手记忆，只为了在眼泪流干以后，获得一种虚假的释然。
爱情不再需要承担后果。
不满意，可以提前退出。
感到痛苦，可以清除数据。
最受欢迎的套餐只有七天。
人们称它为：
恋感试用期。
顾余是LoveLink的资深用户。
他的个人页面里存有一百三十七段体验记录，却没有任何一段超过七天。
他体验过海边民宿老板与旅人的短暂相恋，下载过一对老夫妻六十年的婚姻，也曾用一个晚上，经历别人从告白到分手的整整五年。
可体验结束后，他总能迅速抽离。
记忆会被系统删除，情绪则在二十四小时内自然消退。
不必解释，不必挽留，更不必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
这正是顾余喜欢LoveLink的原因。
直到一个星期五的凌晨，他刷到了一个没有封面的记忆包。
标题只有一句话：
《我和她的第一年》
上传者ID：L9。
体验期限：七天。
价格：免费。
页面下方没有评分，没有评论，也没有内容简介。
只有一行红色小字：
本记忆仅限体验一次，中途无法退出。
顾余本想划走。
可当他的手指经过下载按钮时，系统突然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高匹配记忆。”
“初始情感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他皱起眉。
普通记忆包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已经属于高度共感。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几乎只会出现在拥有相似童年经历的双胞胎之间。
顾余犹豫片刻，按下了下载。
冰冷的神经接收器贴上太阳穴。
下一秒，一股陌生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是草莓牛奶。
记忆还没有出现，他却先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思念。
紧接着，画面涌进脑海。
夏末的街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一个黑发垂肩的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怀里抱着两瓶草莓牛奶。
她抬头看向记忆的主人。
“你没有带伞吗？”
女孩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向下陷。
“那就一起走吧。”
她叫枝南。
第一天，顾余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借用L9的身体，看着枝南将雨伞往这边倾斜。
女孩的肩膀被雨水打湿，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他们在图书馆见面。
枝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抓住L9的衣角。
“再陪我五分钟。”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传来温度。
顾余知道那是模拟出的触觉，却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三天，L9向枝南告白。
没有鲜花，也没有精心准备的台词。
他只是陪她走到地铁站，在列车进站前突然问：
“你明天还愿意见我吗？”
枝南笑了。
“后天也可以。”
记忆中的心跳声在顾余胸腔里剧烈响起。
那不是电影，也不是普通的沉浸体验。
他能够感受到L9每一次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迟疑，感受到枝南回头时，那种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的欢喜。
到了第四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顾余在公交车上闻到草莓牛奶的气味，猛地站了起来。
坐在后排的女孩被他吓了一跳。
她不是枝南。
可顾余的心脏仍在疯狂跳动。
晚上，他经过图书馆，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朝靠窗的位置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他却清楚记得枝南趴在那张桌上，手腕下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诗集。
顾余停在玻璃窗外。
他忽然分不清那究竟是L9的记忆，还是自己曾经亲眼见过的画面。
第五天，他梦见枝南。
梦里没有L9的视角。
枝南就站在顾余面前，红着眼睛问：
“这次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顾余从梦中惊醒。
神经接收器仍在正常运作。
他打开记忆包的原始记录，却发现所有梦境片段都标注为：
非上传内容。
第六天，记忆里的L9与枝南第一次争吵。
枝南想去另一座城市学习绘画，L9却始终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们迟早会分开？”
枝南问。
L9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顾余看不清他的脸，却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不是害怕枝南离开。
而是害怕这段关系继续下去。
记忆突然出现杂音。
在争吵声的背后，一个极轻的声音重复道：
“不要再重来。”
“不要再重来。”
“不要再重来……”
顾余立即尝试强制退出。
系统弹出红色提示：
完整记忆体验期间，无法提前终止。
他关闭电源，扯下接收器，甚至切断了房间的网络。
记忆却仍在继续。
枝南站在雨里，哭着问L9：
“你到底想要怎样的爱？”
L9没有回答。
可顾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只要不需要负责，怎样都可以。”
第七天凌晨零点，体验结束。
按照LoveLink的标准程序，所有外来记忆应在三十秒内删除。
系统开始倒数。
十。
九。
八。
顾余闭上眼睛。
他等着枝南的脸从脑海中消失。
三。
二。
一。
“记忆清除完成。”
顾余睁开眼。
他仍记得一切。
草莓牛奶的甜味。
枝南拉住衣角的动作。
她第一次告白时发红的耳朵。
甚至连她右手食指上那道很浅的伤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违反了LoveLink最基本的运行机制。
顾余联系后台。
客服经过长时间检测后，给出了一份异常报告。
“记忆上传者启用了共感锁定功能。”
“当体验者与上传者的神经波动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部分记忆可能转化为体验者的永久记忆。”
“可是你们刚才显示百分之九十八。”
“是的，顾先生。”
客服停顿了两秒。
“准确数值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七。”
“这意味着什么？”
“从数据上看，您与上传者几乎拥有相同的情感反应模式。”
顾余皱眉。
“L9是谁？”
“该用户已经注销，无法查询。”
“什么时候注销的？”
客服回答：
“九年前。”
顾余握着终端的手僵住了。
九年前，他只有十九岁。
那段时间，他经历过一次神经手术。
可他完全不记得手术的原因。
顾余开始寻找枝南。
他搜索了所有与这个名字有关的资料，却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记录。
城市人口系统中，没有人叫枝南。
艺术院校的毕业名单里没有她，社交平台上也找不到与记忆中相似的脸。
她像是只存在于那七天的体验里。
直到半个月后，LoveLink向他推送了一场艺术展览。
展览主题是：
《被下载的人》
顾余原本没有在意。
可宣传页面中的最后一幅画，让他停下了手指。
画中是一个站在雨里的男人。
男人背对观众，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
画作名称：
《七天试用》
作者：枝南。
展览结束后，顾余守在画廊外。
傍晚六点，一个穿灰色长裙的女孩从侧门走出来。
黑发垂肩。
右手食指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顾余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枝南。”
女孩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见顾余的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陌生人受到惊吓的表情。
更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早已预料的结局。
“你是枝南，对吗？”
她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你是……”
“我叫顾余。”
枝南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我体验过一段关于你的记忆。”
顾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上传者叫L9。”
“我只是想知道，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枝南看着他，目光中没有重逢的惊喜。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不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顾余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谁？”
“很多人。”
“他们也下载了那段记忆？”
“是。”
枝南移开视线。
“他们记得我喜欢草莓牛奶，记得我会拉住恋人的衣角，也记得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都说自己爱上了我。”
“可他们真正爱上的，只是被挑选、修饰和冻结在记忆里的那个女孩。”
她望向顾余。
“我不是那段记忆。”
“我不总是温柔，也不喜欢每天喝草莓牛奶。我会失眠，会发脾气，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
“你在记忆里体验到的，只是有人愿意留下的部分。”
顾余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记忆不等于你。”
“所有来找我的人都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听我说话？”
枝南没有回答。
顾余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我不是想继续体验你。”
“我想重新认识你。”
枝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问：
“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顾余。”
“哪两个字？”
“照顾的顾，剩余的余。”
枝南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悲伤。
“还是这两个字。”
“什么？”
“没什么。”
他们开始见面。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顾余努力避免重演记忆中的场景。
枝南买草莓牛奶时，他刻意选择咖啡。
下雨时，他没有与她共撑一把伞，而是替她叫了一辆车。
图书馆里，枝南困得趴在桌上，他也没有等她醒来，而是留下一张纸条先走。
他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变成记忆的复制品。
可真实的枝南，的确和记忆中不一样。
她不喜欢别人迟到。
画画被打断时会整整一天不说话。
她常常忘记回复消息，却会在凌晨三点突然发送一张刚完成的作品。
她不会因为顾余的沉默而耐心等待。
“你不说，我就不会一直猜。”
她说。
“我以前已经猜得够多了。”
顾余注意到，她常常使用“以前”这个词。
“你以前的男朋友，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
“他后来去了哪里？”
枝南望着他。
“他总有办法把自己弄丢。”
顾余以为她不愿再提，便没有追问。
可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
枝南知道他睡觉时习惯将窗帘留一条缝。
知道他不吃香菜。
甚至知道他左侧肋骨下方有一道手术疤痕。
“你怎么知道？”
枝南愣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
顾余清楚记得，自己从未提过。
还有一次，他们经过一座已经停用的旧地铁站。
枝南突然停下。
“我们换一条路吧。”
“为什么？”
“你不喜欢这里。”
“我从未来过。”
枝南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顾余梦见了记忆包中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枝南站在旧地铁站里。
顾余隔着一道玻璃门看着她。
“手术结束后，我还会记得你吗？”
梦里的枝南没有回答。
只是不断拍打玻璃。
他们第一次真正争吵，是在交往的第七天。
枝南发现顾余仍在查询L9的资料。
“你说过会重新认识我。”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
“知道以后呢？”
“至少我能确定，这些感情究竟是不是我的。”
枝南的脸色慢慢变了。
“如果不是呢？”
顾余没有回答。
“如果你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L9的记忆还残留在你的大脑里，你就会离开吗？”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枝南红着眼睛笑了一声。
“你每次都这样。”
顾余怔住。
“什么叫每次？”
枝南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转身想走。
顾余抓住她的手腕。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放开。”
“那些来找你的人是谁？”
枝南用力挣开他的手。
“你真的想知道？”
她取下手腕上的终端，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整齐排列着八段视频。
第一段拍摄于九年前。
画面中，一个十九岁的男孩站在画廊门口。
他看着枝南，眼眶通红。
“我体验过一段关于你的记忆。”
“我想重新认识你。”
男孩的脸，属于顾余。
第二段拍摄于七年前。
顾余穿着不同的衣服，发型也与现在不同，却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知道记忆不等于你。”
“我想爱真实的你。”
第三段。
第四段。
第五段。
整整八段视频里，站在枝南面前的人都是顾余。
每一次，他都像第一次见到她。
每一次，枝南都会问：
“你叫什么名字？”
而他总会回答：
“照顾的顾，剩余的余。”
顾余感到耳边一阵尖锐的鸣响。
“这不可能。”
“L9不是一个人的账号。”
枝南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L代表Loop。”
“循环。”
“九，代表这是第九次。”
九年前，顾余和枝南第一次相爱。
那时LoveLink刚刚推出记忆上传功能。
他们没有通过记忆包认识，也没有任何匹配数据。
他们在真实的雨天共撑一把伞，在图书馆里第一次牵手，也真的一起度过了恋爱的第一年。
可记忆包里没有记录第二年和第三年。
第二年，枝南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学习绘画。
顾余表面支持她，心里却越来越恐惧。
他害怕她改变，害怕她认识更好的人，也害怕两人的关系不再像第一年那样完美。
他开始翻看枝南的通信记录，限制她与别人见面，在每次争吵后又痛哭着道歉。
枝南没有立即离开。
她以为只要足够耐心，顾余就会重新相信她。
第三年，他们的爱情变得疲惫不堪。
顾余越来越讨厌那个充满猜疑、控制欲和愤怒的自己。
最后一次争吵后，他向LoveLink申请了“情感回溯手术”。
他上传了两人最美好的第一年，却删掉了后来所有不堪的部分。
随后，他清除了自己与枝南有关的记忆。
“为什么？”
顾余的声音颤抖。
“因为你说，你不想带着罪恶感活下去。”
枝南回答。
“你说只要忘记我，你就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好人。”
手术结束后，顾余确实忘记了她。
可几年后，他偶然下载了自己上传的记忆包。
自我记忆的神经匹配度接近百分之百，所以记忆没有被成功删除。
他再次爱上记忆中的枝南，再次找到她。
枝南以为这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当真实的相处再次偏离那段完美记忆，顾余便开始怀疑自己的感情。
他无法接受自己曾经伤害过她，也无法接受枝南已经不再是第一年里的女孩。
于是他再一次选择清除记忆。
之后的每一次，都几乎相同。
下载。
寻找。
重逢。
相爱。
怀疑。
争吵。
最后删除。
“你说那些来找我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枝南擦掉眼泪。
“因为每次失去记忆以后，你都会成为一个新的顾余。”
“你们拥有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却没有谁愿意承担上一个人的选择。”
顾余看着那八段视频。
第八段录像里，他抱着枝南，不停保证：
“这一次我不会再删除。”
“我现在爱的是你，不是那段完美的七天。”
那句话，正是顾余几个小时前准备对她说的。
枝南按下暂停。
“你们每一个人都说过。”
“为什么你还让我靠近？”
顾余问。
“因为我也想知道，第九次会不会不一样。”
“那现在呢？”
枝南没有回答。
她打开LoveLink的隐藏页面。
页面上有两个选项。
恢复完整原始记忆。
永久删除所有相关数据。
恢复完整记忆，意味着顾余不仅会记起美好的第一年，也会记起后来所有争吵、控制和伤害。
他会重新经历自己的嫉妒，也会感受到枝南一次次失望时的痛苦。
永久删除，则会摧毁最初的记忆包。
他不会再找到枝南。
循环也会结束。
“前八次，你选择了什么？”
“删除。”
“为什么后来又会下载？”
“因为你每次都偷偷留下一个备份。”
枝南苦笑。
“你既想忘记痛苦，又舍不得彻底失去爱过我的证据。”
顾余看着恢复按钮。
“如果我恢复记忆，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枝南安静了很久。
“你还是不明白。”
“恢复记忆不是为了换取我原谅你。”
“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爱我。”
“是为了让你承认，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也是你。”
“第一年的你是你。”
“后来变得偏执的你也是你。”
“现在站在这里，说想重新认识我的人，仍然是你。”
顾余终于明白，自己过去每一次重新开始，都只是另一种逃避。
他爱记忆里的枝南，因为那个女孩不会改变，也不会质问他，更不会要求他面对自己的错误。
他所谓的“爱真实的她”，也许不过是希望真实的枝南能够原谅一个失去记忆的自己。
这样，他便不必为过去负责。
顾余抬起手，按下了恢复。
大量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他看见枝南在雨中第一次将伞倾向自己。
也看见自己夺过她的手机，质问她为什么没有立即回复。
他看见她抱着画册兴奋地谈论远方的学校。
也看见自己冷着脸说：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想走。”
他记起枝南无数次坐在门外哭泣。
记起她曾经求他一起接受心理治疗。
记起自己签下记忆清除协议时，她隔着玻璃问：
“你忘记以后，我怎么办？”
而那时的顾余只是说：
“你也可以忘记。”
记忆恢复完成。
顾余跪在地上，许久无法呼吸。
枝南站在不远处，没有像前八次那样上前抱住他。
“对不起。”
顾余终于说。
这是九次重逢中，他第一次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有用。”
“我也知道恢复记忆，不代表我已经变好了。”
他抬起头。
“你可以不原谅我。”
“也可以永远不再见我。”
枝南看着他，眼泪无声地落下。
“那你呢？”
“我会保留这些记忆。”
“即使很痛苦？”
“痛苦也是我做过的事情。”
顾余说：
“这一次，我不删除。”
他们没有立即复合。
枝南去了另一座城市。
顾余注销了LoveLink账户，开始接受长期的神经与心理治疗。
他第一次学习的，不是如何爱别人，而是在害怕失去时，不把恐惧变成伤害对方的理由。
一年后，顾余收到一张艺术展的电子邀请函。
展览名称叫：
《第九年》
他站在画廊外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不确定枝南是否希望见到自己。
正准备离开时，身后的门打开了。
枝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饮料。
一瓶草莓牛奶。
一瓶黑咖啡。
她将咖啡递给顾余。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喝这个？”
“我不知道。”
枝南说。
“随便买的。”
他们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提起第一年的雨，也没有问是否还能重新开始。
过了一会儿，枝南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顾余看着她。
这句话在过去九年里出现过八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一段被遗忘的感情重新开始。
可这一次，他记得所有事情。
“顾余。”
他说。
“照顾的顾，剩余的余。”
枝南点了点头。
“我记得。”
她没有拉住他的衣角，只是朝前走了一步。
“要一起走一段吗？”
顾余没有问这段路会走多远。
他跟上她。
城市上空，LoveLink的巨大广告屏正在播放最新宣传语：
七天，体验一生难忘的爱情。
顾余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移开目光。
他终于明白，一生难忘的从来不是心动的那七天。
而是试用期结束以后，仍然愿意留下，承认爱情真实发生过，也承认自己曾经做错过。
这一次，没有清除按钮。
也没有重新下载。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