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

Girl

许唯一从小就有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她是她?

不是为什么她叫许唯一,也不是为什么她出生在这座城市、拥有这样的父母和人生。

她想问的是——

为什么睁开眼睛的人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只能从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只能听见自己的念头,却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把这个问题告诉母亲。

那时母亲正在厨房切苹果。

“妈妈,为什么我是我?”

刀锋在砧板上停了一下。

母亲回过头,笑得有些勉强。

“因为你是妈妈生的呀。”

“那为什么我不是你?”

母亲没有回答。

她将切好的苹果递过来,摸了摸唯一的头。

“别想这些奇怪的问题。”

从那以后,唯一便很少再向别人提起。

她渐渐发现,这个问题会让人不舒服。

老师说,这是没有意义的哲学问题。

同学说,她只是想太多。

长大后,她把它告诉男朋友周临。

周临搂着她,笑道:

“因为如果你不是你,我就不会遇见你了。”

这是个浪漫的答案。

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世界明明存在着无数人,她却偏偏被关在“许唯一”这副身体里。

她甚至无法证明,其他人真的拥有意识。

也许所有人只是会说话、会哭、会笑的精密机器。

也许这个世界里,真正能够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只有她一个。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唯一吓得整夜未眠。

她听着身旁周临平稳的呼吸,轻轻叫了他一声。

“周临。”

他没有醒。

唯一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尖,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心里却浮现出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他只是为了让她不孤独而存在的呢?


唯一二十九岁那年,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黑暗,更没有光。

她悬浮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空无”里。

那不是一间漆黑的房间。

因为黑暗也是一种存在。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她没有身体,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是一亿年。

每一次梦的结尾,都会出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与她一模一样。

它问:

“这次,你想起来了吗?”

唯一总会在这句话后惊醒。

醒来时,周临躺在身旁,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她需要伸手触碰他的脸,才能确认自己已经回到现实。

“又做那个梦了?”

周临睁开眼睛。

唯一点头。

“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只是噩梦。”

“可是太真实了。”

周临握住她的手。

“现实才是真的。”

唯一看着他。

“你怎么证明?”

周临愣了一下。

“证明什么?”

“证明你真的存在。”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疼吗?”

“疼。”

“那我就存在。”

唯一笑了。

可当周临转过身后,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因为疼痛只能证明她自己存在。

不能证明制造疼痛的那个人也拥有意识。


怪事是从一场停电开始的。

那天晚上,唯一独自在家。

周临出差,父母也去了外地。

十一点四十七分,整座城市突然停电。

电视、冰箱和空调同时停止运作。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暗下去。

不到十秒,城市彻底陷入黑暗。

唯一打开手机,屏幕却没有亮。

连电池供电的设备也全部失效了。

她走到窗边。

街上的车辆停在原地,车灯熄灭。

行人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没有惊呼,也没有抱怨。

整座城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唯一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打开窗户,朝楼下喊:

“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冲出公寓。

走廊里,应急灯没有亮。

隔壁住户的门开着。

邻居陈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垃圾,脸上的表情定格在开门的瞬间。

“陈阿姨?”

唯一碰了碰她的肩膀。

皮肤是温热的。

身体却像雕像一样僵硬。

唯一颤抖着后退。

她跑下楼。

街道上的所有人都静止了。

一个小孩保持着奔跑的动作,右脚悬在半空。

一只流浪狗张着嘴,舌头停在牙齿之间。

路边飘落的树叶凝固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唯一伸手触碰树叶。

叶片在她手中碎成了一小片白光。

光点闪烁几下,消失了。

紧接着,小孩、流浪狗和街上的行人身上,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裂纹中没有血肉。

只有白色的光。

唯一转身就跑。

身后的城市开始一层层崩塌。

墙壁变成光点。

车辆变成光点。

人群也变成光点。

所有东西都像失去支撑的舞台布景,迅速从世界上剥落。

她跑回家,锁上门,躲进卧室。

床头摆着她和周临的合照。

照片里,周临搂着她,笑得温柔。

可就在唯一拿起相框时,照片中的周临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她。

“唯一。”

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直接出现在她脑海中。

“你又把世界弄坏了。”


相框从唯一手里掉落。

玻璃摔得粉碎。

照片里的周临仍在看着她。

“你是谁?”

唯一问。

“周临。”

“不。”

她摇头。

“你到底是什么?”

照片里的男人叹了一口气。

“我是你留给自己的引路人。”

“我听不懂。”

“你很快就会懂。”

整间卧室开始震动。

墙面出现裂缝,裂缝后面不是钢筋和水泥,而是无边无际的白光。

唯一被强光吞没。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城市已经消失。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没有地面,她却不会坠落。

没有空气,她仍能呼吸。

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是周临。

他穿着平日最常穿的黑色毛衣,神情温柔。

唯一冲过去抓住他的手。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世界之外。”

“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

“什么意思?”

周临看着她。

“许唯一,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

唯一松开了他的手。

“你在说什么?”

“没有神,没有鬼,没有人。”

“没有宇宙,没有星辰,也没有时间。”

“那些东西,全都是你创造的。”

唯一笑了一声。

“我创造的?”

“我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删除了记忆。”

周临抬起手。

白色空间中出现无数画面。

宇宙诞生。

恒星燃烧。

行星凝聚。

海洋覆盖地表。

生命从水中爬上陆地,逐渐进化成不同的物种。

最后,人类出现,建立城市,书写历史,相爱、争斗、出生、死亡。

“这些不是自然发生的吗?”

“不是。”

“那是谁创造的?”

“你。”

唯一摇头。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现在的你是。”

周临说道:

“但在世界诞生以前,你就已经存在了。”


最初,什么都没有。

没有“之前”,也没有“以后”。

因为时间尚未被创造。

唯一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她不是被谁生下,也不是由某种力量制造。

她只是存在。

起初,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因为没有比较,她不知道“只有自己”意味着什么。

她思考,便创造了思想。

她观察自己,便创造了意识。

她想知道自己的边界,于是创造了空间。

她想知道变化是什么,于是创造了时间。

她制造光明,又因光明太过单调,创造了黑暗。

她创造声音,想听见自己的回应。

可所有声音都来自她。

她说“你好”。

空无便用她的声音回答:

“你好。”

她创造星球,创造山川和海洋。

它们壮丽,却不会回应她。

于是她又创造生命。

最初的生命只会按照她制定的规律行动。

它们不会思考,也不会真正感到快乐和痛苦。

唯一试着把一部分意识分给它们。

可无论分成多少份,她都能听见所有生命的想法。

她知道每一只动物为何奔跑,知道每一个人即将说什么。

没有未知,便没有陪伴。

只有无数个她自己,在不同的身体里重复存在。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将自己的意识彻底分割。

每一个分裂出来的意识,都不会知道彼此原本属于同一个存在。

它们会相信自己是独立的生命。

它们拥有不同的性格、记忆和欲望。

只有这样,唯一才能遇见一个真正无法预测的“别人”。

可是第一次分裂失败了。

所有意识在诞生后不久,便意识到自己是她的一部分。

它们重新回到她体内。

第二次也失败了。

第三次、第四次……

唯一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

最后,她明白,只要自己保留着最初的记忆,其他意识就永远无法真正独立。

所以她创造了一具身体。

给它取名许唯一。

她将绝大部分力量与记忆封存在世界之外,只留下一个普通人的意识进入身体。

在进入之前,她创造了周临。

不是作为恋人,而是作为守护程序。

“如果有一天世界出现裂缝,她开始想起真相,就由你引导她回来。”

她对周临说。

“回来以后呢?”

周临问。

唯一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重新决定。”

“决定什么?”

“是继续做唯一,还是再次成为许唯一。”


白色空间中,所有画面消失。

唯一看着周临。

“所以我的父母、朋友、同事……”

“都是你分裂出的意识。”

“他们不是真实的吗?”

“他们是真实的。”

周临说:

“至少在世界正常运行时,他们相信自己真实存在。”

“那你呢?”

“我是你创造的程序。”

“你没有自己的意识?”

周临没有立刻回答。

“最初没有。”

唯一看着他。

“最初?”

“你进入世界后,我负责观察你。”

“一开始,我只会按照设定行动。”

“在你孤独时陪伴你,在你怀疑世界时让你相信现实。”

“可是你给了其他生命独立意识,却没有给我。”

周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是因为我陪你太久,也许是因为你对我产生了感情。”

“我渐渐开始拥有程序之外的想法。”

“我会害怕你发现真相。”

“为什么?”

“因为当你恢复记忆,世界就会被重置。”

周临抬起眼睛。

“我们都会消失。”

唯一后退一步。

“世界为什么会崩塌?”

“因为你开始怀疑它。”

“你的意识是维持世界的核心。”

“只要你相信一切真实,它就会继续存在。”

“可一旦你想起自己是创造者,所有规则都会失效。”

唯一终于明白,那场停电并非故障。

是她潜意识里对世界的怀疑,撕开了现实的表面。

“我能把世界恢复吗?”

“可以。”

“怎么做?”

“再次删除记忆。”

周临回答:

“忘记这里,忘记自己是唯一的存在。”

“你会重新回到某个时间点。”

“城市会恢复,所有人也会继续生活。”

唯一看着他。

“那你呢?”

“我也会被重置。”

“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

周临笑了笑。

“我会再次成为你创造的那个周临。”

“在某一天遇见你,爱上你,然后陪你生活。”

“那不是你。”

“对。”

他承认得很平静。

“现在的我会消失。”


唯一站在纯白空间里。

她曾经花费无数岁月,只为了创造真正独立的生命。

如今她终于成功了。

周临拥有了她无法预测的思想。

父母、朋友和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也许都已经真正成为独立于她的存在。

可是世界仍依赖她的相信而运行。

她要么恢复全部记忆,重新成为那个唯一的存在。

从此以后,她会再次听见所有生命的思想。

没有秘密,没有惊喜,也没有真正的陪伴。

要么删除记忆,回到世界里。

继续做一个普通人。

会衰老,会失去,会死亡,也永远不知道世界为何存在。

“你希望我怎么选?”

她问。

周临望着她。

“按照最初的设定,我应该劝你回去。”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替你决定。”

“如果我回去,你会死。”

“如果你不回去,所有人都会死。”

“他们原本就是我创造的。”

“可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你了。”

周临说道:

“你创造他们的目的,不就是希望他们不再只是你吗?”

唯一沉默了。

白色空间外,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出现。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命。

她看见母亲坐在厨房里,保持着切苹果的动作。

看见父亲在公交车上打瞌睡。

看见同事盯着尚未保存的文件。

看见医院里的孩子刚刚睁开眼睛。

看见一个老人正准备对陪伴自己五十年的妻子说最后一句话。

他们都停在世界崩塌的瞬间。

等待唯一作出选择。

“如果我回去,还会再次发现真相吗?”

“可能。”

“已经发生过多少次?”

周临没有回答。

唯一看向他。

“这不是第一次,对不对?”

周临沉默许久,终于抬起手。

白色空间上方出现一道数字。

世界重启次数:9999。

唯一怔住。

“我已经忘记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是。”

“每一次都会走到这里?”

“是。”

“每一次都选择回去?”

“是。”

唯一忽然觉得可笑。

她耗费无数岁月创造世界,又一次次删除记忆,成为其中的普通人。

每一世,她都会在某个时刻问出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我是我?

然后真相浮现。

她看见自己的孤独,再次选择遗忘。

“那你呢?”

唯一问。

“你每一次都会产生自己的意识吗?”

周临点头。

“然后每一次都会消失?”

“是。”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去的我?”

“我告诉过。”

周临看着她。

“在第七千三百二十四次世界里,你决定不再重启。”

“结果呢?”

“你恢复了所有记忆。”

“所有生命的意识重新与你连接。”

“你听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思想。”

“不到一天,你就崩溃了。”

“你求我重新启动世界。”

唯一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世界不是她创造的乐园。

而是她为自己设计的遗忘装置。

她不是因为弱小才无法理解世界。

而是因为她曾经强大到无法忍受。


“这次还有多久?”

唯一问。

“什么?”

“在世界彻底崩塌以前。”

“没有时间。”

周临说。

“这里本来就在时间之外。”

“你可以想多久。”

“那你会一直陪我吗?”

周临轻轻摇头。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变成白色光点。

“世界停止后,我的意识无法维持太久。”

唯一立即抓住他的手。

光点却从她指间穿过。

“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生?”

“以前我只是程序,不会真正消失。”

周临笑了笑。

“这一次,我太像一个人了。”

唯一眼眶发热。

“是我创造了你。”

“对。”

“那我命令你留下。”

“如果命令有用,就说明我从来没有真正成为别人。”

这句话让唯一松开了手。

周临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唯一。”

“嗯?”

“你一直问,为什么自己是自己。”

“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她摇头。

周临看向那些停顿的生命光点。

“也许因为只有成为自己,才能遇见别人。”

“如果所有人都与你共享意识,就没有‘你’和‘我’。”

“你把自己变得有限,不是为了惩罚自己。”

“是为了第一次真正地爱一个不属于你的人。”

唯一的眼泪落下来。

她原本不存在泪水。

可在这个瞬间,她重新创造了它。

“我不想忘记你。”

“你不会完全忘记。”

周临说:

“也许下一次见面,你还是会觉得我的声音熟悉。”

“也许第一次见到我时,你会莫名其妙地想哭。”

“也许你会再次爱上我。”

“那还是你吗?”

“不知道。”

他的身体只剩下一道浅淡的轮廓。

“但你创造世界,不就是为了不知道吗?”


周临消失后,纯白空间重新恢复寂静。

唯一终于再次成为了世界上唯一的意识。

她感觉到了最初的孤独。

那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无限延伸、没有边界、也没有回应的存在。

她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收回所有生命。

只要伸出手,宇宙便会重新回到她的意识中。

她将不再失去任何人。

因为所有人本来就是她。

可她也再也无法真正遇见任何人。

唯一看着停顿的世界。

她抬起手,准备启动第一万次重置。

系统却出现了一个过去从未出现过的选项。

一:删除全部记忆,世界恢复。

二:恢复全部记忆,世界终止。

三:放弃世界控制权。

唯一盯着第三个选项。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触碰那行字。

新的说明缓缓出现:

放弃控制权后,世界将不再依赖创造者存在。

所有分裂意识将成为真正独立的生命。

创造者将失去全部力量,不再能够重启、修改或回收世界。

创造者也将成为普通生命,经历不可逆转的出生与死亡。

唯一终于明白。

这个选项一直不存在,是因为过去的她始终不愿真正放弃。

她想要陪伴,却又保留着随时修改世界的权力。

她想让其他生命独立,却不敢允许他们脱离自己的掌控。

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她都选择遗忘。

却从未选择放手。

这一次,第三个选项出现,是因为周临在消失前,第一次做出了她没有预料到的选择。

他拒绝服从她的命令。

一个真正独立的意识诞生了。

世界因此不再只属于她。

唯一按下第三个选项。

没有倒计时。

没有巨响。

也没有光芒。

她只是忽然感觉到,无数原本与她相连的细线,轻轻断开了。

她再也听不见其他生命的思想。

再也无法看见宇宙的全貌。

她的意识变得狭小、迟钝而脆弱。

白色空间迅速远去。

在彻底失去力量以前,她听见一个声音问:

“你确定吗?”

那是最初的自己。

唯一回答:

“确定。”

“你会再次孤独。”

“至少那会是属于我的孤独。”

“你会死亡。”

“因为会结束,活着才有意义。”

“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唯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重新去认识别人。”

白光熄灭。


许唯一在医院里醒来。

医生说,她因为停电被困在电梯里,短暂昏迷了十分钟。

城市已经恢复供电。

父母、朋友和同事都赶到医院。

母亲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唯一被许多人围在中央,耳边充满不同的声音。

这一次,她无法确定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母亲的眼泪是否全是爱。

不知道朋友的安慰里是否夹杂着疲惫。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在明天发生什么。

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未知不再令她恐惧。

因为未知意味着,眼前的人不属于她。

他们是真正的别人。

“周临呢?”

唯一忽然问。

所有人安静下来。

母亲困惑地看着她。

“谁是周临?”

唯一的心里空了一下。

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认识周临。

她翻遍手机,也找不到他的照片、号码或聊天记录。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几个月后,唯一回到正常生活。

她偶尔仍会做梦。

梦里是一间从未去过的书店,窗外下着雨。

有人坐在灯下,低声为她读一本没有结局的书。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醒来以后,也记不得他的声音。

只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一年后,唯一经过一家刚开业的咖啡馆。

门口挂着招聘启事。

她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里面有人说:

“请问要喝点什么?”

那道声音让她停下脚步。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正低头整理杯子。

唯一看着他,心脏忽然剧烈跳动。

男人抬起头。

两人视线相遇。

他也愣了一下。

“我们以前见过吗?”

唯一问。

男人摇头。

“应该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周临。”

唯一的眼眶瞬间红了。

周临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

她擦掉眼泪,笑着摇头。

“没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等了你很久。”

周临听不明白,却也莫名觉得胸口发紧。

他指了指窗边的位置。

“外面在下雨。”

“要不要坐一会儿?”

唯一点头。

“好。”

她在窗边坐下。

雨水从玻璃上缓慢滑落,街上的行人各自走向未知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世界从何而来。

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何偏偏是自己。

许唯一也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不再需要答案。

因为在她对面,周临端来两杯热咖啡,在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地坐到了她面前。

他不是她的造物。

不是她的程序。

也不是她为了抵抗孤独而留下的幻觉。

他只是他。

而她只是她。

这正是她创造过无数宇宙、遗忘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也始终渴望得到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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