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的三十六分钟

听着杂乱的衣物在捶打家里老旧的洗衣机,我已经来回观望过几次,唯恐它们顺着离心力飞到天上去。时间在电板上倒数,数字在我的心头跳动,挑衅着我这个不甘无趣的灵魂。36 分钟是一个很诡谲的数字,一场游戏在其中呼啸而过,却还是会留下了一些时间的碎片;又不足以支撑两场游戏,让本就焦急的衣物白等了几分钟,鸡肋得就像宵夜的泡面,两包太多,一包又太少。于是为免浪费,宵夜只好让一包泡面做主,搭上可有可无的几颗散文或数行诗。
我不常负责洗衣,尤其讨厌衣物甩干的声音,它身上缠绵的细菌与污秽不停地从身上撕扯、冲刷、甩脱与消灭。老旧生锈的洗衣机更能契合脏衣的心境,洗衣机脆弱的机体与锈铁的内胆相结合的声音就像是脏衣的炼狱,它们敲打着、哀嚎着,尖锐且暴力的声音反复环绕在地狱中,直至达到圣洁才得以解脱。也因此,脏衣在受洗前才需要放进葬衣袋中。
当胜利的凯歌响起,或说洗衣机尚未开始奏乐,我就已经拿着洗衣篮站在它面前。长裤、内裤、胸罩等缠成了一条巨型的彩色麻花,难以分解,家人亦是如此。“到底老妈是怎么能每天一遍又一遍地做这些东西的?”在把不知道谁的胸罩从我的长裤上分开时,我是这样想的。她每天晚上洗完澡后都会将冲凉房里的一大桶脏衣倒入洗衣机,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洗衣机旁听着洗衣的声音玩手机,不急不躁。这 36 分钟对她来说刚刚好,刚好头发就干了、刚好游戏就玩够了、刚好手机就能拿去充电了。
如果头发没干。
如果游戏没结束。
如果手机还有电。
那我该怎么办呀?衣物捶打洗衣机的声音仿佛在叩问我对时间的掌控,我被困在我的时间里,它们却在问我如何“利用”这个时间。我又不是困在时空裂缝中的时间旅行者,我又没被时间之神遗忘。时间就像出生前上帝放在黑箱里的金币,一旦掏完就得结束这多彩的旅程,但我们永远不知道金币共有多少、还剩下多少。我能坚信唯有这一刻我手持着一枚金币,但拥有不会知道第三十七分钟能不能掏出另一枚金币为我收衣的时间续费。
“那就去晒衣,晒完衣就刚刚好了”老妈说。 老妈总是不懂我在说什么,就像我总是不明白她是怎么简单一抽就把从两条相 缠绕的裤子解开,我们已然互不了解各自所想。生活就是一块块的碎片集合而成的, 许是时间碎片或者记忆碎片。我总习惯为时间与心情圈出一块块地,“周末的早上” 将会与“懒觉”和“愉悦”圈在一起;“下午”则是“上课”与“工作”。不过我想,将时间破碎并不是我的错。从小学到大学,我们的时间就被三十分钟、一小时、 一学期、一年等间距有序的、层次的间隔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
以至于记忆也被砸成了碎片。龚万辉说:“记忆就是最大的容器,只要把自己装进不同的容器里面,也许慢慢就会有了不同的形状。”但我想我的记忆,不是足以承载丰富情绪的容器,我的容器是一个管子,沉浸在记忆之中自然内外都是满的,一旦从情景与事件中拿出来,一节课、一小时、一次晚餐的记忆便会流剩一至两种情绪与重要事件,例如“聚餐-畅聊-开心”。
只不过我从未捡到过刚刚好 36 分钟的时间或记忆碎片。
老妈不同,时间对她如同食物,任由其肆意分割捣碎,依照她的心意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老妈常告诉我们姐弟仨她年轻时的故事,貌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她都保持着开朗与坚强的心,而这一段时间是由数百万个 36 分钟连贯地编织而成的。但是一旦问及她某些伤心或痛苦的经验,她却也能从这条时间长河中精准地抓住那一块记忆碎片娓娓道来。
她说时间就是一卷竹简,竹简展开的同时,让我们把记忆刻下去。贵在从一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