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菜接力

原来我一年没吃煮炒了。等候大马教育文凭放榜的表弟用他兼职的第一份薪水请我和妈妈吃饭,等候菜肴的我们和表弟一家靠在桌子边缘闲聊了起来,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最后一次和家人一起吃煮炒竟然是去年的农历新年。
“煮炒”这一说法源自闽南语用语,然而煮炒予我却是团聚的滋味。根据网络检索结果,煮炒的关键是火候,灵魂是镬气,特色是现炒现煮,兼采家庭式家常菜与餐馆的烹饪手法。美食博主将煮炒形容得色香味俱全,可当我进一步思索,脑海中率先浮现的却是这句台词——“要吃什么?”对我而言,吃煮炒最重要的是品味全家一起吃饭的感觉,美食反倒成为其次,仿佛与家人用餐的时候,吃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
做东的表弟决定不了菜色,于是望了舅舅一眼。我本想捉弄表弟,请客的人做主,但想到他还没满十八岁,我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来。犹记外婆在世时,大家族几乎每个星期日晚上都会相约吃煮炒。当年,两位舅舅总是在点菜之前抢着请客,沉默之中总有一个人划破寂静,厘清点菜规则:“肉、菜、豆腐,再看要虾还是鱼。”框架定了,饭桌上的人便负责挑选食材煮法,难以决定的时候便以老人或小孩的意见为主。
咕噜肉与峇拉煎鸡是我们家饭桌最常见的搭档,老少咸宜的一猪一鸡足以抚慰男女老少的胃。有别于以往,表弟和舅舅只点了峇拉煎鸡,咕噜肉则被替换成咸鱼五花肉。说实话,我非常想吃咕噜肉,尤其以前常吃的那家。听到咕噜肉不在菜单上时,我的神情难掩落寞。然而,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表弟和舅舅点了咖喱虾又叫了潮州蒸鱼,我的内心又瞬间充满期待。
眼巴巴地望着锅子里咖喱的大虾,我又回到和外婆一起吃饭的餐桌。每回在煮炒档,我都会特别留心菜单里是否有一道名为“沙律虾”的配菜。这道以美乃滋酱与炸虾混搭的食物看似平凡,而我再也找不到儿时的味道。这时,服务员捧上砂煲豆腐,砂锅还在滋滋作响,舅舅和表弟顺势将它移到我的面前:“喜欢就吃多一点”。时隔多年,他们依然记得我最喜欢这道菜。这种无需明言的惦记不仅暖了我的胃,更暖了我的心。
不一会儿,我们点的菜肴都上齐了,我每道菜都夹一点点,包括从小到大不碰的马来风光和咖喱虾,舅舅一脸诧异地问我:“妳能吃辣了啊?”我笑而不语。其实,我并不是转性吃辣。在我生活的地区,不吃辣显得我与当地格格不入,特别是有人请客的时候,我免不了都要抿一口以示尊敬——“一点点就够了(咳咳)”。最终,我成功地把自己呛了一轮,试图阻止家人给我添菜。恍惚间,我似乎复习了全家一起吃饭的感觉。
光盘之后,表弟负责结账。看着他付款的背影,我忽然感觉自己的小跟班已逐渐具有一份初长成人的郑重。我忽然意识到,那套关于“肉、菜、豆腐、鱼或虾”的公式其实从未在我们的饭桌上缺席。即便曾经拿主意的人不在了,即便喜欢的菜色偶尔被替换,但只要这份点菜的接力还在继续,吃煮炒的习惯依然会在代际之间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