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五重人生

GIrl covering her face

你们好,我叫小如,今年32岁。
今天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博眼球,也不是为了求同情,是想认认真真地,跟你们说说住在我身体里的,另外五个“”。
他们不是我编出来的故事,不是什么猎奇的设定,是在我妈妈走后的第三年,一个一个,住进我身体里的。他们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脾气,自己的过去,甚至自己未完成的梦想。他们是我的碎片,也是我的家人,是我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里,给自己找的,永远不会走的陪伴。

第一个要介绍的,是美丽
我妈妈叫美丽,以前街坊邻居都叫她美丽姐。我小时候特别臭美,幼稚园总缠着她给我扎带蝴蝶结的辫子,给我买带亮片的发夹,每次都踮着脚扒着她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她叫美丽,因为她很美丽”。
妈妈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扎过好看的辫子,再也没买过新的发夹。我总觉得,那个美丽、能给我托底的人,不在了。
直到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被编成了小时候最爱的样式,发梢别着妈妈以前常戴的珍珠发夹。餐桌上摆着妈妈的拿手炸年糕,厨房的锅里温着我小时候感冒时,她总给我煮的肉片马铃薯粥。
手机里有一段我完全没印象的语音,是我自己的声线,却带着妈妈特有的、温温柔柔的语调,说:“Girl,天冷了要多穿点,我会心疼的。”
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后来我才知道,她总在我最难过、最撑不下去的时候出来,给我收拾乱成一团的家,给我做爱吃的菜,给我掖好被角,重复那些妈妈以前总跟我说的话。
她从来不说自己是我妈妈,可我比谁都清楚,她就是。是我太想她了,所以把她从记忆里,拉到了我的身体里。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告诉我,就算妈妈不在了,也永远有人给我温暖,给我一个不会散的家。

第二个,是阿俊
他是个23岁的男生,练散打拳击的,话少得可怜,手背上永远有刚消下去的淤青,指节上覆着厚厚的茧。他打了三次散打比赛,拿了两个亚军,每次都差一点点,就能摸到那条心心念念的金腰带。
他第一次出现,是妈妈走后的第6个月。屋主要涨一倍的房租,堵在我家门口骂骂咧咧,说我一个死了妈的人,不配住这么好的房间。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拳击馆的休息区,手上缠着拳击绷带,面前摆着一瓶冰矿泉水。手机里是我和屋主的聊天记录,用的是我的账号,发出去的话却字字句句硬得像石头,把屋主怼得哑口无言,最后不仅没涨成房租,还免了我半个月的物业费。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阿俊。他是我的保护壳,是我心里那个想替妈妈护着我、替我挡住所有恶意的、永远不会倒下的男生。
他总在我害怕的时候出来,替我怼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替我在深夜里,把那些不敢哭出来的眼泪,变成一拳一拳砸在沙袋上的力气。他从来不说软话,却总会在我醒过来的时候,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所有没解决的麻烦,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说,他没拿到冠军没关系,只要能护着我,他就是永远的赢家。

第三个,是珍妮
她跟我同岁,脾气爆得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永远带着一股没处撒的戾气。她最讨厌小动物,尤其是狗,看到凑过来的流浪狗会厉声赶走,会把朋友送我的狗偷偷关在阳台外面,连刷到宠物视频都会立刻划走,满脸的不耐烦。
我一开始很讨厌她,觉得她太凶、太不近人情。直到有一次,她出来之后,跟我爸爸大吵了一架,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会存在。
我爸爸从小就对我奉行打骂教育,考不好会打,说错话会打,甚至连吃饭慢了,都会挨一巴掌。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总会把我死死护在身后,跟爸爸吵得面红耳赤,替我挡掉所有的巴掌和骂声。妈妈走了之后,爸爸还是老样子,甚至变本加厉,总说我没出息,说妈妈走了都是因为我不听话。
那天爸爸又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骂着骂着就抬起了手。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爸爸已经走了,家里的玻璃杯碎了一地,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嘴里却还在喊着:“你凭什么打她?你这辈子除了会打老婆打孩子,还会干什么?!”
那是珍妮。她把我从小到大,不敢跟爸爸说的话、不敢发的火、不敢喊的委屈,全都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后来我才懂,她讨厌小动物,是因为小时候爸爸打我的时候,家里养的那两只大黄狗,只会缩在角落里叫,从来不会过来护着我。在她的认知里,所有软乎乎、看起来很可爱的东西,都是靠不住的,在你挨打的时候,它们只会冷眼旁观。
她的易怒、她的尖锐、她的不近人情,全都是她的保护色。她是我心里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是那个想替小时候的自己讨回公道的女生。她用满身的刺,替我挡住所有想要伤害我的人,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凶,她也毫不在乎。

第四个,是小朱
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路边的树发了新芽,她能对着说半小时;超市的牛奶买一送一,她要给我所有的朋友都发一遍消息;今天的云长得像气球,她能趴在窗边对着天空唠一下午。
她第一次出现,是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新年。我一个人在家,对着一桌子冷掉的菜,看着新年,家里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新年永远热热闹闹的,她会一边煮年夜饭一边跟我吐槽新年的电视剧,会跟亲戚打电话唠嗑,会偷偷给我塞红包,说Girl你又长大一岁了。
那天我看着空落落的客厅,抱着妈妈的照片哭到脱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二十几条未读微信,全是我给朋友发的碎碎念,从新年主持人的衣服,到楼下放的烟花,密密麻麻几十条语音,全是我自己的声线,却带着我从来没有过的、叽叽喳喳的活力。
那是小朱。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填满妈妈走后,家里所有让人窒息的寂静。她用不停的说话,把那些空落落的、能吞掉人的安静,全都挤出去。她会在我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出来,跟我说好多好多废话,让我觉得,这个家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她总说,说话是最开心的事,只要不停的说话,就不会难过,就不会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我知道,她是怕我被孤独吞掉,所以用自己所有的力气,给我造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永远不会冷的世界。

第五个,是Aunty Fanny
她今年60岁,头发花白,总穿宽松的衣服,手里永远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法语书,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法语。她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一看就是一下午,安安静静的,带着点化不开的孤独。
她的梦想,是去法国和意大利。她总说,等攒够了钱,就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去威尼斯坐贡多拉,去普罗旺斯看漫山的薰衣草。她会在我的笔记本上,写满歪歪扭扭的法语句子,最多的一句是“je veux aller en France et en Italie”,我查过,意思是“我想去法国和意大利”。
她第一次出现,是我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翻到了妈妈年轻时候的日记本。妈妈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法语,梦想就是去法国和意大利,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后来,她嫁给了我爸爸,生了我,一辈子围着家庭转,那个日记本,停在了我出生的那一年,再也没有往后写过。
那天我抱着妈妈的日记本,哭到晕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多了一行我自己写的字,正是妈妈日记本里写过的那句法语,旁边还有一行中文:“总会去的,我们一起去。”
那是Aunty Fanny。她是60岁的我,也是60岁的妈妈。她带着我和妈妈两个人藏了一辈子的梦想,安安静静地坐在我的身体里,等着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去完成那个迟到了几十年的心愿。
她的孤独,是我对老去的恐惧,也是我对妈妈的遗憾。她总说,人老了,就不怕孤独了,反正一辈子,总有一段路要自己走。可我知道,她是怕我老了之后还是一个人,所以提前来了,提前陪着我,走完那段可能会孤独的路。

他们有时候会在我的脑子里吵架。
小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珍妮姐会突然吼一句“你能不能闭嘴,吵死了”,阿俊会冷着声音说“别吵”,美丽会温温柔柔地劝“好了好了,阿Girl要睡觉了”,只有Aunty Fanny,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像看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孩子,眼里带着淡淡的笑。

很多人听说我的事,都会下意识地后退,说我是疯子,是精神病。
他们是我在妈妈离开后,撑不下去的日日夜夜里,自己给自己长出的铠甲,自己给自己拼凑的家。 我妈妈走了,可她又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着我。还有四个家人,热热闹闹地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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