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與蟻

Close-up macro photograph of ants working on a plant against a vibrant green background.

在茶餐室喝早茶是每日工作前的準備,無論精神或生理上。談不上是多好的習慣,每杯茶前總有隻蒼蠅在等待。嗡嗡作響吵得惱人,回頭看發現是捧茶小姐在空調機前撩開衣服散熱。喝茶期間,拿出一本筆記本在紙上喃喃自語,沒有談心的對象,只有張紙能聽見我的聲音。僅僅是有時候,對着它偶爾也會失語。一杯茶的時間結束,八時二十分挪開腳去上班。每當遠遠看見那扇鐵門,便覺得肌肉僵硬,四肢不協調,宛如那扇門裏有隻巨獸。

門前有一排螞蟻,我蹲下身尋找那隊伍的蹤跡。它們用觸角相互觸碰,彷彿這樣就能聽見對方在說什麼。我猜想,螞蟻國一定存在自己的語言,觸角就是發動通訊的必要條件。每當觸角撫觸另一隻螞蟻時,信息就會像閃電一樣傳遍整個螞蟻大隊,使每隻螞蟻存在共同的目的。不然,爲何它們都那麼忠誠、循規蹈矩?我看向後方,它們圍繞着一顆小黑球,急匆匆搬起它。仔細一看,那是一顆蒼蠅頭,被幾根細長的手腳牢牢攥緊。頭的命運既然已被決定,剩下的身體只能苟活。如果能一同被吃掉,絕對比遺留下更好。我心裏暗暗想着。

忽而一聲鈴響,是樓道旁的工作鈴在打鳴。我即便不在門內,也正被眼睛鎖定,不論是門外、樓道、或辦公室裏,都感覺自己被注視着。如同此刻的我走入樓道,隨着大門“砰”地合上,角落的那隻紅眼睛目視我走上樓梯。門內的人說不定早已在等待,她透過那隻眼睛看見了我。於是我只能對她說:“早安。”

飢餓感飛速蔓延,我開始回想自己早上喝的那杯奶咖色、鹹澀、寡淡的奶茶。或許在某一刻間,頭頂和周圍盤旋的蒼蠅早已侵蝕了它。當我這麼想着,存在於記憶裏,視線中的茶水上飄浮着數只白透的蛆。它們掙扎、蠕動着,卻漸漸滿溢出杯子邊緣。直到我被一道吞嚥聲驚醒,竟來自我的咽喉和攪動的腸胃。

“餓了?”雪兒問。她面容笑盈盈,而我尷尬地抱着肚子彎身,卻仍控制不住它持續呼嚕打滾。

“沒事。我早餐也只吃了代餐。”說完又向我推薦幾個便宜的代餐牌子,只不過這個便宜離我有些遙遠。我說我不習慣谷糧的味道,尤其是沖泡後會變得格外黏稠,像鼻涕蟲。她在我的電腦搜索各式的品牌,見過的,沒見過的,擠滿了一張屏幕。我頻頻微笑、點頭,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有認真在聽。

或許是因爲這個地方沒其他能說話的人,我們的氛圍纔會恰好契合,那時候我確實這麼想着。“你人真好。”我常常誇讚她。“你應該挺適合當老師的。”原因出自於她在短時間裏教會了我電腦系統的操作,明明我屢次弄錯步驟,她卻從未責怪過我。但越是如此,我越覺得這裏缺失些東西。

少了什麼?眼前只是一張簡陋的藍白色辦公桌、一臺老款電腦,桌上被粉、黃、白手寫單子堆壓着,在電子收據盛行的這個時代,罕見的還有人在使用它。桌子的周圍被透明板擋着,在感到安全的同時又感覺正被注視。不論怎麼看,這都是個極爲正常的辦公座。

“我?我以前其實也把老師當作自己的理想,後來我錯失了機會。現在的話,我怕自己誤人子弟。”她說。“我曾在大學裏擔任助教,從那時候我就有個教師夢。”

“那畢業後爲什麼不去任教?”我忘了她的回答,模糊的印象裏只有她對於現代教育的擔憂。她比我更有憂患意識,而我猜測她或許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畢竟她同我說過工作沒有喜愛之分。

我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

但我並不喜歡現在機械的生活,甚至試圖逃離。這種厭惡的原因不明,當我坐上辦公椅,忽然覺得靈魂都被禁錮在這裏。每日反覆思索,明明完成了理想,也正走在自己編排的未來路上,回過神來卻一身骨肉空空。有一次老闆把我叫到辦公室去談話,詢問我做得如何、習慣否,我強撐着笑容說自己習慣,心裏卻沒個底。

真正的習慣究竟是怎麼樣的狀態。我看着眼前穿馬球衫的中年男子,他身子姿態傾斜,告訴我:“最重要的是磨合。”我走出辦公室,卻陷入了更深的恍惚,頭頂上的燈管比往日脹大,燈光亮得眼睛刺痛。回想剛剛,我好像看見兩根鞭狀物從他的額角伸出來晃晃悠悠,而我回以尷尬的笑容。談話就這麼被一方徹底打斷了。

我摸了摸額角,那裏終究長不出任何鞭狀物。只有振動不止的手機鈴,反覆彈跳的信息泡泡,脊背越發彎曲佝僂。在下班回程的路上,朋友說他送了我一個飼養箱消遣。我說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更不可能養活這些小東西。車身搖搖晃晃,司機剎車時將我腦袋裏的思緒沾在一起。

在公寓樓底下的草叢裏探險,只爲找到一個孕育了上千生命的洞穴。黑幽幽的洞口,數只工蟻忙碌地進出,規律地用觸角相觸。我卻像是暗處潛伏的捕獵者,等待最關鍵的目標出現。培育箱裏需要一隻孕育生命的存在,等了許久,烈日從頭頂落到背部,工蟻圍繞在蟻后四周,看準時機,將蟻后拐進塑料罐裏。

捕來了蟻后和工蟻,準備好培育箱的環境後就只需要等待。等待繁衍;等待被統治;周而復始,按照規律完成使命。然後,等待另一雙更猙獰的眼觀察自己。我窩在小出租屋,昏黃光線底下庸碌的蟻羣搬運糧食餵養蟻后,蟻后自斷雙腿窩在舒適的巢穴延續後代。我因此而感覺生命得到了補償。

每日早晨向培育箱道別,甚至給它起名爲“莉莉”。走出房門,只有一條長且好似看不見盡頭的走廊,幾扇無言的鐵門,和時而閃爍瞬熄瞬亮的燈,又享受着心跳漏一拍的快感。電梯下降的感覺是空白,失重是原本折射出的自己在消失。我還在等待着那段時刻,不是在孕育蒼蠅的捷運或巴士站,都不乾淨。一段已然失語的對話,或是成爲失語的那一方。

茶餐室裏,一樣點了杯拉茶。在桌上打開筆記本,對着紙張喃喃自語。這間茶室總有蒼蠅徘徊,在我每一天的桌位上,逗留或騷擾。我的手速即無法戰勝它,它也足夠頑強,在這時纔想知道,螞蟻是如何擰下它的頭呢?筆尖停頓許久,纔將它失落合上 。我們的對話不太順利,近期都是如此。

在門內的野獸嘶吼前趕到了辦公位,電腦開機聲一如既往。雪兒問我,“近期發生了有趣的事嗎?”

“我養了個蟻箱。”她無法理解養蟲子的人。“人和蟲子其實是一樣的,會是卡夫卡的甲蟲夥伴,無法得到回聲的蒼蠅只能持續嗡嗡尋找出路。”

“那螞蟻呢?”她問。我想了很久。“螞蟻需要奉獻,或被奉獻。”

“爲什麼需要奉獻和被奉獻?”

我惱怒了,情不自禁地說了重話。“你根本就不明白,別繼續問了。”好像看見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然後點頭。她的側臉傳來沉悶的聲音。

“你真是個怪人。”

 緩了幾口氣,卻越發覺得愧疚。我幾次暗暗觀察她,看見她沉悶抿直的脣。

“對不起。”空氣凍僵了數秒。

“爲什麼要道歉。”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沉重。

“我只是不想活得像螞蟻。”我回想起自己培養的蟻箱。

她回過身認真地看着我,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我一直詢問你,只是想要了解你。人與人之間是需要溝通的。”

“但你根本不想了解我,你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責任。”且因爲你是我的前輩。

“如果我不在這裏,你只會是什麼都無法完成的人。”

“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機械性地完成所有事情,我在這裏就像個機器人。”

“誰活着不像個機器人。”

腦袋裏忽然閃過一道電流,驚愕於我們之間的對話始終無法搭上,又感覺自己比對方多了些零件,才能使話語迷失在齒輪輪轉間。但我已經疲於這樣毫無意義的溝通, 只是迷茫地看着她。螞蟻能在地下迷宮找到出路,有光無光的小隧道里,它們都能夠依據熟悉的味道找到方向。唯獨能讓它們迷失的方法,就是添上一些陌生氣味。

總會習慣的。這一個月裏我想方設法給自己洗腦。但我討厭捷運站裏複雜的香水味;巴士站的汗臭味;隔壁阿姨的咳嗽聲;脫鞋摳腳的大叔;每天在巴士睡覺打呼嚕的中年大哥;車窗上的鳥屎,還有一身疲勞氣味的我。對着車窗凝神許久,越看越是生厭。我身上有些零件也快要脫落了,在茶餐室裏我用手撐着沉重的它,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對面前的日記本卻發啞。良久,把它合上。

週五團建,提前一個小時結束工作。公司員工其實不多,樓下貨倉兩人,樓上只有我和雪兒,負責合作等商務的也有兩人,加上老闆總共七人。團建地點在一家高級咖啡廳,隨意點了份小吃和飲料,隨後就繼續沉默。始終不明白的事情,如果某一天生活只剩下工作,我會變成什麼樣,是如今的這般亦或是更糟糕。

扭頭向一旁看去,雪兒在和阿泰聊天,他是公司樓下的貨倉人員,看起來很年輕,平時較少與他接觸。另一位市場部的同事在和老闆討論工作方面的事,我左看右顧,爲自己落單感到孤獨又慶幸。我拿過飲料悄悄咽一口,觀察桌上的掃碼圖,正正方方的格子裏躲藏着更多小方格,親密地倚靠在一起又好似在不穩定地抖動。嗡嗡,嗡嗡,一道突兀的聲音忽然響起。老闆舉起手機示意接電話,這時其他人才安靜下來。我觀察他們的表情,雪兒很淡定地淘出手機,阿泰直起身子攪動飲料,眼神像我一樣左右轉了圈,不巧地和我碰上,移開。

市場部同事是個壯碩的男子,他叫勇信,乾的都是體力活,上貨到各州學校配送。由於外表兇悍,我都不怎麼敢直視他。他反覆變換了幾個姿勢,一會兒身子左傾右腿翹起壓在左腿上,不久又岔開腿抖了兩下。電話那頭像是在投訴些事,老闆眉頭一皺,我們不禁開始緊張,耳邊聽見其他人變得沉重的呼吸聲。空氣越發凝固,咖啡廳裏只剩下另外一桌客人,一位女士單獨一桌,她點了杯拿鐵安靜地坐在角落,背影佝僂,手機屏幕在桌面上多次亮起,黯下。

通話結束了,咔嗒一聲,手機平穩躺在桌上。所有人視線集中在老闆面上,他說,被顧客投訴昨天送的貨少了幾本。

“少了多少?”

“大概四本。”

“不可能!我們都有檢查過的。”

“不用說不可能,事出必有因,回去調監控吧。”他說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沉默。

我們也在沉默,或許是察覺到被老闆懷疑了,幾人無措對視。最着急的那位肯定是負責上貨的勇信,和我心裏想的一樣,他立馬解釋,“我昨天和阿泰一起檢查上貨的,絕對沒少上任何箱子。”

“那怎麼解釋少了四本書?”

他的表情白了一剎那,所有的堅持自證都被推翻。茶點在衆人有一口沒一口下吃完。

“最近還習慣嗎?”這是這個月重複的第五次。我甚至沒敢直視老闆的雙眼,儘量擠上笑意,讓眯起的眼能遮蓋視線。

“還好啦。”透過縫隙間微弱的燈光,看見那原本光滑的額頭鑽出兩根觸角。我別過頭望向身旁的同事,他們垂着頭面無表情。所有疑問不安都咽回喉裏,再回過頭時他面部皮膚忽然蛻去,米白色的皮一層層剝落,露出外殼下鮮紅的皮。我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口器對準我的脖子微微抖動,有點癢,還有點疼。但是沒人敢吭聲,時間都被唾液沾住了,除了我和他以外都不在場。

我的笑容持續到走進房門,模仿蒼蠅的嗚咽,難聽得崩潰。

恆溫燈底下它們仍在四處探查,或許是頻率交錯,我有時候無法理解它們的活動軌跡。從巢穴到覓食區再回返的路程,一條平行的路徑卻會漸漸變爲莫比烏斯環,相互纏繞、維繫着生存。我悄悄拍暈一隻蒼蠅丟入生態箱,想再目睹一次它們獵食的場景,甚至架起了記錄儀。螞蟻趁着蒼蠅動彈不得,迅速將它圍堵,似乎打轉了一會兒,發現難以將它運起。數只螞蟻開始向周圍的螞蟻相觸交流,一部分螞蟻留下信息素趕回巢穴呼叫援兵,螞蟻大隊沿着信息素路線抵達現場。

隔日的世界多了一些我無法再看透的事物,腳底下的螞蟻讓我厭煩,牆上的紅眼睛使我刺痛,對隔壁桌的前輩,多了我不理解的無奈和惋惜。她見我來,帶着些許猶豫詢問。

“他是不是也吃了你?”

“你知道?”

她一會兒揉着耳垂支支吾吾,話語在她的嘴裏來回兜轉,轉不出個所以然。我問她,“這裏以前的員工呢?”

她搖搖頭,“不清楚。但是所有話我都記起來了。每個員工都是螺絲釘,只要有其中一顆出狀況,那麼整個公司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我們不能只是想着工作,要想着如何讓它更好,爲它奉獻。”

這些話聽得我的腦袋裏嗡嗡作響,好像有一隻蒼蠅被關在裏邊。另一團未知物體與它相撞,卻始終無法融爲一體。我的身體時熱時冷,想起他用口器啃咬我脖子的那時候,渾身便動彈不得。

我早已忘記過了多久。蟻箱?莉莉?隱祕房間的櫥櫃?前員工?不知哪來的日記本寫着奇怪的故事。只記得某天有個女孩來面試,立馬就通過了。畢竟這裏一直就我一個人忙前忙後的,總得要有人分擔。她叫秀麗,工作第一天她問了我關於公司的重要事項,順嘴就說出了“每個員工都是螺絲釘,只要有其中一顆出狀況,那麼整個公司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我們不能只是想着工作,要想着如何讓它更好,爲它奉獻。”

真奇怪,我是從哪聽來的這句話。只要說出口,心裏就升起殊榮感。我心滿意足地問她,“你明白了嗎?”她搖頭,又點頭,眉毛都快擰在一起。

我嫺熟地微笑。沒關係。總有一天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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