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彩色泡沫

A person holding a pair of scissors in front of soap bubbles stockpack unsplash

不同于表弟妹的酣畅淋漓,女孩坐在游乐场旁的石椅上,耳畔伴着嬉闹声发呆——只因妈妈不喜欢她大吼大叫。

七岁,她手里握着老师手抄的故事稿,带着一半雀跃,一半忐忑的心情回家。那是一篇关于公鸡的故事,她很喜欢。谁知母亲只撂下一句“你不能的”,隔天便将故事稿交还老师。一个月后,她在台下仰望着同窗将那只公鸡演绎得惟妙惟肖,掌声如雷。此次,她失去的,不是一次上台的机会,不是一座耀眼的奖杯,而是自信。

八岁,外面正飘着雨,父亲骑着摩托车先将弟弟送回家。婆婆却告诉“落单”的她:“你爸爸比较疼儿子,不疼女儿”。两个小时后,雨已经停了,但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位驾着车赶来、“重男轻女”的父亲。她信了,并且偷偷地哭了。为她买泡泡的长辈怎么可能会说谎呢?

十岁,她在门外听见房里隐约的啜泣声。她不敢问,只能偷偷等母亲出去后,进入房里一探究竟。梳妆台的抽屉里竟藏着一叠交代“身后事”的纸。她第一次因自己能认全所有的字而感到害怕。尽管后来她得悉,这是场误诊带来的乌龙,但趁母亲熟睡后,颤着手指去感受鼻息已成了种隐秘的习惯。她不得不认清,灯塔也有暗下去的时刻。

十一岁,父亲因确诊肺结核而入院。那是她第一次造访医院。抽血时,针头刺入皮肉的痛感莫名激起了她的倾述欲。此时,焦头烂额的母亲全然顾不上她的感受。她只能“另辟蹊径”告诉前来关心她的老师和同学。可那些曾教她“做人要诚实”的长辈知晓后,却严厉地指责她不懂事,口无遮拦。原来,诚实还得分对内、对外,但道德教育课本上没写。

十二岁,她写得一手的好“班顿”。在老师公开的赞美声下,她局促地低下了头。事后,同窗围着向来“边缘”的她取经,连平素毫无交集的“全级第一”更是前来搭话。此时的“认可”为她在毕业作品展览前带来无尽的灵感。她写了两首“班顿”,全数被老师展示。只不过其中一首的署名并不是她,而是“全级第一”。母亲获悉后,只一味地骂她“笨”。但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获得更多的赏识,难道错了吗?

十三岁,上中学的第一天,母亲叮嘱她在新同窗面前“下马作威”,不要再被牵着鼻子走。但具体如何“下”,无人告诉她。她只能板着几日脸,尔后又恢复了以往的无邪。
数月后,“全级第一”再次登上了“三宝殿”,并让她到教务处购买自己弄丢的临时名牌。老师的震慑力逼得她学会了拒绝。意外的是,她并没等来小学同窗的杯葛,而是“全级第一”冷暴力后的若无其事。既然真心换来得寸进尺,没有真心,是否就不会被尺寸所伤?

十四岁,她尝尽了“讲者无心”的苦。家世好的同窗,轻轻的一句“你没吃过吗?”“你没玩过泡泡吗?”都足以让她羞愧难堪。放学时,她总低头,反复绑着从未松开的鞋带,生怕被同窗发现乘坐罗里回家的自己。
读书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她的全部。因为成绩好的虚荣得以消弭,她无法改变家境的无力。厚重的镜片下暗藏着她的野心。哪怕胜利建立于一分之差,也能将她从无垠的自卑与嫉妒里解救出来。

十五岁,伯父卷走父亲的合伙钱,成了父母失和的导火线。客厅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她温习功课时的白噪音。她被迫假意痛恨自己的父亲,只因身上流淌的血不容许她在这场争锋中保持缄默。她的看法,无人在意。
这一年,饭厅上的圆桌从没齐人。她没哭,只是默默地将断裂在身上的塑料衣钩丢进垃圾桶。隔天,喜静的她一改往常,疯狂地在体育节时表现自己,直到背上的鞭痕渗满了汗水。汗干了,跳动的心也不痛了。

十八岁,她拿起桌边的参考书,翻了一页,却猛然发现大考早已结束。本该轻松的她,此刻,却像只停靠在书桌前的无头苍蝇。
电视节目里的艺人是如此的陌生。忙碌的母亲甚至能哼出他们的成名曲。而她,究竟有多久,没有盘踞在沙发上看完一部电视剧?她没有答案。
解答无果的她只好翻出蒙尘的言情小说,趴在地上,忘我地读了起来。她这才发现,答案就藏在了耳机里,那些她从未听完的流行曲。

十九岁,她喜欢公路上漫无目的的行驶。喧嚣的街道短暂地将她从冷寂的家里剥离。极需专注的驾驶却成了独属于她的解压方式。害怕长大的她终是学会了享受屋外的风。
成长的后果,便是父母默认的“无师自通”。首次面对事故时,受害的她,第一反应便是驾着凹陷的车,先行逃离。事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色铁青的父亲承担那无妄的修理费用,懊悔不已。

二十岁,她考获了读书生涯中的第一颗“C”。顾不得旁人探究的目光,深锁的眉头全数化作了眼眶里滔滔的热意。然而,她那在外人面前宛如决堤般的泪水,却鬼使神差地在母亲担忧的注视下,止住了。
这天,她泄愤似地吃了两颗汉堡包。原来,人生不是拼尽了全力就能一帆风顺。否则寺庙怎么会常年香火鼎盛?世界的角落更不会积满了郁郁不得志的人。

二十一岁,隔壁同系的舍友总不与她同路。交谈间,敏感的她甚至察觉了对方淡淡的嫌弃。
回到宿舍后,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厚框眼镜之下便是崭新的T恤和牛仔裤。外观整洁干净,咋看之下,没有问题。
可十分钟后,她却笑了。影视剧并没有夸大其辞。自身的打扮像极了女主角一百八十度转变前的模样,的确提不起他人想结交的兴趣。人的衣着貌似只要足够精致,即使算不上得体,也不会被诟病。

二十二岁,她接任了班长。这是迄今为止,她出过的,唯一一次的风头。此前,唯唯诺诺的性子总是早早将她从要职的角逐名单中剔除。任何团体里,害怕承担责任的她,一贯是普通不过的成员。“责任”于她而言无不是信任的荣光,而是未知的枷锁。
此次机会,仍然不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而是众人推脱的结果。五十位大学生的代表并不是份轻松的美差。但这次,她却想演一回“楚门”,扬起风帆,驶向那片恐惧了多年的大海。后来,游刃有余的她似乎还欠着当初决绝的她,一句“谢谢”。

二十四岁,她告别了象牙塔。这几年的挣扎全都汇进了一张不堪撕扯的文凭。她也如愿拥有了心念已久的全家福。但彼时的她已不再相信拍照在于定格真实。毕竟,镜框外的母亲怎么可能会搂着那位疏离多年的父亲,笑得比她还自然?
头顶上戴着的四方帽分明很轻,但她发现挂在肩上的隐形担子却逐渐变重。

如今,女孩蜕变成了世俗定义的女人。但她却想尝试,母亲曾禁玩的“泡泡”。她绕过那张冰冷的石椅,肆意地在路灯下,挥舞着塑料棒。一颗颗彩色泡泡带着她曾经的痛苦挣扎,消散于眼前。而空气中却只余,那不痛不痒的微小水滴,轻撒在脸上。她笑着为惯用的社交软件换上新头像。下次路过“泡泡”摊,她大概不会再心生向往。

类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