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

大抵到了年初或年末,人总是要替过去的日子清点一番。有人爱记账,看看这年读了多少书;有人偏爱盘算,算算自己写了几篇文章。我略显贪心,两样都想知道。
书倒是读了些,文章也写了不少。当然,若与报章副刊上常见的名字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可放在日常里,却也足够应付些开销,添几顿饭钱。反正账目对得上,日子过得去,人就先松一口气。至于写得好不好,往后可以再谈。
可再一细想,却察觉真正写下来的文字,远比发表出来的要多。但有些题目不合版面,有些写法不讨喜,寄出去后,多半换回一封客气的回信。起初还能笑笑带过,后来便干脆不再细想。既然不能刊载,就留着,当作给自己看的记录。日子写过就算数,何必非要见报?
然而,退稿的次数多了,心里终究还是慢慢生出计较:这些文章也不算太糟,为何总是无声无息?这些念头多半在夜深时冒出来,第二天醒来,又被日常琐事压了下去。
于是,发表的门路,慢慢变成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平时不提,写完了,却总会想起。稿件寄出,等几天,再等几天,或几个月,最后看见回信,心里反倒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
不久前,许君自怡保来槟城。我们坐着闲谈,从近况聊到旧事,话题一段接一段,谁也没刻意提起写作。直到夜深,茶水添了几次,我才顺口说到,本地发表的门路似乎不多。许君听完,却反问一句: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发表?自写自读,或与人分享,不也够了吗?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我停顿了片刻。原来这么简单的事,我竟绕了这么久。
回头细想,才觉察自己或许早已偏了方向。写文章,本是为了把所见所感留下来;可一旦把发表放在前头,笔下便开始迟疑,许多该写的、不该写的,先在心里删了一遍。久而久之,写作成了投递,成了应付,反倒离自己越来越远。世人常说勿忘初衷,这话听来老套,用在这里,却恰到好处。
想通之后,反而轻松了。发不发表,本就只是附带的结果,不该成为写作的前提。能刊载,自然高兴;不能刊载,也无须自责。文章既然写出来,便已完成了本分,其余的,交给运气也好,交给时间也罢。
至于投不投、发不发,已不再急着追问。说到底,我不过是把日子写下来罢了。
那晚,许君送我回到住处。街灯一盏盏亮着,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气。他临走前又随口说了几句写作的闲话,语气平常,我已记不清原句。走进屋里,望着桌前亮着的那盏灯,灯影在稿纸边缘慢慢晕开。窗外偶有车声掠过,笔尖落下,沙沙作响,倒把远处的潮音遮了过去。
那一刻,也没去想写得算不算好。只是觉得,写到这里,还可以再写几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