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鲁山的旱季

砂劳越姆鲁山村落的旱季是裹着水汽来的。天刚蒙蒙亮,山雾就顺着箐沟漫上来,把竹楼的栏杆、院角的茶树都浸得发潮。我蹲在门槛上绑竹篮,母亲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声混着水汽撞在竹墙上,软乎乎的,像谁在耳边轻拍。
我们来砂劳越姆鲁山村落三个月了,母亲帮村里的人缝补衣裳、晒茶,我跟着她学认山里的东西。娜丽阿婆总说,旱季雾浓的时候,菌子就藏在腐叶底下了。她是个矮瘦的老人,手上布满采茶磨出的厚茧,却能精准地从落叶堆里扒出青头菌,菌盖沾着碎叶,菌褶里藏着山林的潮气,凑近闻,是清冽的腥甜。
今天娜丽阿婆带着她的小孙子阿吉来喊我们上山。阿吉的妈妈是华人,从小就教他说华语,一口流利的华语混着本地口音,格外亲切。他才六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根竹棍,一蹦一跳地敲着路边的石头。“姐姐,我知道哪里有鸡油菌!”他的声音脆,惊飞了枝桠间的山雀,雾被震得晃了晃,碎成细小的水珠落在我们发梢。
山路不好走,青苔滑脚,娜丽阿婆走在最前面,竹篮挎在臂弯里,脚步稳得像扎了根。她不怎么说话,只在遇到陡坡时伸手扶我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驱散了雾的凉。阿吉跑在前头,时不时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草喊:“阿婆你看!”娜丽阿婆就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轻声说:“是龙胆草,治咳嗽的。”我跟着记下来,把那些细碎的知识,和山里的潮气一起藏进心里。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忽然听见竹枝晃动的声响,转头就看见肯尼从雾里走出来。他是村里种茶的后生,平时总帮大家打理茶园,手脚勤快,眉眼间带着山林里养出来的干净。见着我们,他抬手挠了挠头,耳尖悄悄泛红:“我猜你们会走这条线,这面坡的鸡油菌密。”说着递过来两把削尖的竹片,“撬菌子不伤根,之前给你的那把该钝了。”我接过竹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猛地缩回手,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落叶,我则慌忙转开视线,假装去看阿吉跑远的方向,心跳却跟着山风乱了节拍。娜丽阿婆在一旁笑而不语,轻轻推了我一把,眼神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
肯尼默默跟在我们身后,遇到滑脚的路段,就悄悄伸手扶一下竹篮的背带,等我站稳了又飞快收回。他话不多,只在我找菌子找得着急时,低声提醒:“青头菌爱长在松针厚的地方,顺着树根摸。”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扒出一簇肥嫩的青头菌,抬头跟他道谢,正好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两人又慌忙错开,雾色好像更浓了,把彼此的脸红都遮了个严实。
果然在一片松树下,我们找到了一片鸡油菌,金黄的菌盖铺在腐叶上,像撒了一把碎阳光。娜丽阿婆教我用竹片轻轻撬,不能碰伤菌根,“明年还能长”。阿吉也学着样子,小心翼翼地扒开叶子,却把一朵小菌子碰折了,急得眼圈发红。我捡起来放进篮里:“没关系,这个我们今晚炒着吃。”他才抿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肯尼蹲下来,帮阿吉把周围的落叶扒开,耐心地教他分辨菌子的纹路,语气软得像落在菌盖上的雾。
正午的雾慢慢散了,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我们坐在溪边歇脚,娜丽阿婆从竹篮里摸出两个烤木薯,是早上埋在柴火里的,外皮焦黑,剥开后冒着甜香。阿吉抢着递给我一个,烫得我直甩手,他却笑得前仰后合。溪水潺潺地流,水里有细小的鱼摆尾,娜丽阿婆说这鱼叫石扁头,只能在清冽的溪水里活,村里人从不舍得多捕。肯尼把自己的木薯掰了一半递过来:“我不爱吃甜,你吃。”明明上次见他帮村里老人送木薯时,吃得一脸满足。我接过木薯,甜香混着心里的暖意,漫得满口腔都是。
傍晚又起了雾,母亲在灶房里炒菌子,油香混着菌香飘满整个竹楼。我坐在院子里晒茶,茶叶在竹匾里铺成薄薄一层,阳光最后的温度落在茶叶上,慢慢蒸发掉水汽。不远处的茶园里,肯尼正在收拾农具,偶尔抬头往竹楼的方向望一眼,见我看过去,就赶紧低下头,手里的动作却慢了半拍。娜丽阿婆的竹楼在雾里若隐若现,传来阿吉哼的不成调的歌,和灶房的柴火声、溪水声缠在一起。
砂劳越姆鲁山村落的旱季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捡菌、晒茶、听山风。可就是这些细碎的日子,像灶火里的木薯,慢慢熬着,就熬出了暖。那些藏在雾色里的对视、不经意的触碰、默默的迁就,和菌子的腥甜、阿婆掌心的温度一样,都是山林里最实在的温柔。我摸着竹匾里干燥的茶叶,忽然觉得,砂劳越姆鲁山村落的旱季,因为这藏不住的心意,又多了几分清润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