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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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朋友喜欢讲“派谢”。其实是闽南语中抱歉的意思。论起籍贯,我是福建人;但家里人交流不用闽南语,也不会在初九拜天公。父亲愤怒时会爆的几句方言粗口以外,生活中就无其他有关福建印象的色彩了。每当他这句话脱口而出,我都会因感到滑稽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尤其在外的旅程中总是遇见许多人。讲方言的小贩、接过相机帮拍照片的旅客、大方介绍宠物的当地人等等。简单的对话通常从眼前过渡到家乡,必不可少的问题;——通常是来自哪里;马来西亚华人关心的不只是出生地,与之相伴的还有籍贯。试探性的几句方言相等于迅速拉近关系的暗号。比如我最常造访的西马半岛,人们通常操持着一口流利的广东话。

而我介绍家乡的方式是笨拙;空虚的。或许是以家向外望的视角延伸,我习惯先讲古晋,然后才是砂拉越。补充后者的原因是它比较为人熟知。偶尔遇到同乡,两声重叠的砂拉越就像鱼饵般将肥美的暗号钓上来;可惜的是我鲜少能对得上那些本该听懂的方言。


原以为这是很自然的。可当原本浓烈、鲜明的色彩被稀释。就像我初次爬山时的犹豫,进入森林以后的树荫涂抹了天黑的错觉;潺潺流水声似乎近在咫尺,但似乎不该冒着挑战天色的风险继续向前。眼前巨树的根高得像面墙,我忽然开始纠缠起盘根错节的喧嚣——平常走惯了平坦的路;不曾注意过花有季节,树能参天。猛然意识到自己向来走的是狭隘的独木桥,心像是被狠狠击碎了。


从半山腰退缩出来,忽然变脸的天亮得似在嘲笑我的软弱。我将车开到印度尼西亚的边界,在沙滩上借与阳光的冷战将挫败感晾干。本以为手握驾照的自由是毫无边界的,古晋这座城市的加油站几乎都是几代同堂;目光所及,比比皆是。


人的身份就好像树荫,在根系稳健之前;靠着前人的影子遮挡风雨。若是一条路不曾有人走过,那路上是不会有建庙的。此刻的我仍在砂拉越内,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一个加油站。才发现形单影只走得越远,越容易忘掉根系来自哪个山脚。我的下场许是一块浮木。然后命运那双无形的手,就偷偷写着… 木在漂浮,浸透,腐朽,分解,随即不知去向;无处追究。注定地消亡,随即不留一丝痕迹。


“派谢,安哥(叔叔)你的店里有卖车油吗?”
最后,我走进一家陈旧的杂货店内;听见对方答道,伍啊……(有啊)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回复的每个发音与字眼,手忙脚乱地比划了象征数字的手势;回应着后面接着的那串无论如何都听不懂的话。

仿佛此刻,我才开始生出要深究这片土地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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