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暇

这阵子写文章,似乎走到了停滞处。
起初并非如此。那时候,什么都能写,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笔一落纸,句子便自己往前走。街角的招牌、书页里的一行字、饭后的一杯茶,都能顺手记下来。写得久了,竟有几分理所当然的意思。
后来情形慢慢变了。想写的念头仍在,真正落笔时,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题目看似不少,写起来却彼此相近,翻来覆去,总绕不过那几条旧路。于是,文章少了,写着写着也就断了。
一时想不明白,便回想起从前的写法。最早写文章,总爱先替自己设问,再慢慢作答,像是在同自己对话。那样写着,轻松,也有趣。只是问题终究有限,问得多了,连提问本身也显得单调。写得久了,连自己笔端也透出一点疲态。
于是索性不再设题,改写生活。
写生活的最初,心情也是愉快的。今日读到一本好书,便写书;隔几日喝到一杯顺口的茶,便写茶。日子尚有余裕,眼睛也还肯四处张望,写出来的文字,自然显得从容。那时总觉得,只要肯留意,草木竹石也自有可写之处,生活处处皆可成文。
只是日子一久,事情便渐渐堆叠上来。清晨匆匆出门,夜里对着账单核算开销;一件事还没理清,另一件已在催促。行程排得整齐,时间切得零碎。生活虽然规整,却也单调。每天来去的路径几乎相同,说过的话也大同小异,连停下来想一想,都要刻意挤出空隙。
文章,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寸一寸少下来的。
前些日子因事到怡保走了一趟,顺势请了几天假。车子驶入山区,窗外一阵潮湿的土味扑进来。午后在静谧的老街喝糖水,隔壁桌的老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聊起近年的生意冷暖。街道不宽,人走得慢,连时间也像被放轻了。于是,那几日终于写得流畅了。坐下来,句子自己接着往下走,一篇写完,还能再写一篇。
回头再看,倒也说得通。日子被拆成一条条事务,记得清楚,却少了滋味。眼前若少了风景,写出来的字,自然也寡淡了。
当然,道理明白,现实仍在。日子要过,责任要担,写文章终究不是糊口之道。如何在奔忙之中,为自己留下一点可供书写的余地,想来仍是个难解的问题。想到这里,也只好付之一笑。
或许能做的,不过是在再寻常的日子里,稍微慢一点。即便路径相同,也不妨留意脚边的变化;即便日子像账目,也别忘了记下那些无法入账的时刻。文章写不写得出来,未必重要。重要的是,在一条条被安排好的日子之间,仍能留下些什么,不至于只剩下明白,却毫无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