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粘剂

外婆家有一条窄而长的走廊,只允许一个半的成人同行。我常常觉得走廊的墙面覆盖一层隐形粘剂,悄悄地黏住了小时候的我。
十岁那年,我常跟在外婆身后在走廊内穿梭。那正是不大不小的年纪,我开始对缓慢的事物感到急躁。不巧那时外婆意外跌伤,需要靠助行器行走,挪动的速度极慢。她右手撑着墙面,一边发力,一边唉声喘气。我不理解为何这条走廊对她而言如此吃力,好几次想要从她身旁挤过。“婆婆刚开完刀,不要撞到她。”这句话像一个甩不掉的口香糖,每当我动了歪念,它便紧紧地拽住我的脚。
不知怎么的,我居然开始模仿外婆走路的姿态。手心紧贴硬实的墙,竟衍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每两步路,我就想把身体靠在墙上。感到无聊的时候,我任由指尖在走廊的墙面慢慢滑过。大人们好几次误会我把墙壁抹手布,从而被他们谴责。我无助地举起干爽的手,敲一敲墙面,模仿卡通角色给墙壁听诊,却听不出个所以然。
孩童时期,我觉得走廊的尽头非常遥远,长大后才发现原来它只占三个房间的长度。有一次,美术作业要我们搜集十个不同样式的纹路,我立刻想起了外婆家走廊的这面墙。我蹲在走廊一角,斜着笔尖在墙面上涂写,像在捕捉时间的皱纹。画得累了,索性躺在蓝色地板,用身体丈量走廊。咦,怎么走廊变短了?我迅速爬起来,以为是作画带来的错觉。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时间会慢慢缩小当年看似很大的事物。
农历新年回外婆家,我追着学步的小外甥在走廊来回跑。不过几趟便需要扶着墙壁休息,而小外甥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总是轻拍我的大腿,要我继续追他。看着咯咯笑的小外甥,我仿佛也回到自己儿时与表哥玩耍的状态。
表哥喜欢在墙上模仿蜘蛛人爬墙,他总是大字型把手脚打开,用身体的力量把自己撑上天花板,然后俯瞰不敢爬墙的我说:“上来吧,很好玩。” 我不敢试,每次只是摸着墙壁发出羡慕的眼神。身旁的大人总是劝表哥下来,说上头危险。我总是对墙面感到好奇,不知道上面是否粘了什么,表哥为什么可以爬得那么灵敏。
我出生的时候,走廊的墙面早已糊了水泥。长辈说我一直活在新时代的老家。据说老家的前身木板屋,我感觉不到旧建材的气息,它们或许早已隐入时光深处。一颗颗碎石大小的颗粒墙,摸起来有按摩石的触感。我再次把掌心摁在走廊墙面,尝试为老房子打脉,神思仿佛穿透水泥,回到了过去。 我突然好奇,小外甥什么时候可以和他舅舅当年一样爬墙。不过,要是到了这一天,我可能会变成曾经拦截自己超越外婆、及阻止表哥爬墙的大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