粿条新娘

Passengers silhouetted against sunrise in an airport terminal, capturing the essence of travel.

又一趟班机,又一次重新敞开的行李箱。

临行前它就在房间敞着,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我无处追究自己从何时开始讨厌整理行囊的。时间潺潺如流水,素日零散的乌云,不知不觉就凑成一个雨季。一连几日忘记带伞,又来不及闪避车辆驶过溅起的积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九月的雨,怎么看都与八月毫无差异。

每准备好一件衣服,我就将它扔进去。出发前五晚,我在镜子前反复换装。畅想当天的天气、活动会不会兼容不下此刻的心意。一直到深夜,再到凌晨。我想,一醒来就只剩四天时间了。如此反复想着、加固每一个字的笔画,生怕明早起来忘了,再想起来又被吓一跳……

如此拖延着,宁愿先和男友闲扯一些毫无新意的老话题。记得他第一次来古晋时问我“怎么古晋的粿条这么粗?”(其实该说是厚吧)然后找到西马的“粿条”来对比,从照片看不出多大的区别,我只答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于是那段时间,到西马几乎免不了吃“粿条”。即便推辞,他也宁愿牺牲自己的第一选择,换成一碗“粿条”。哪怕仅仅只有一口,也无论如何都要将西马人口中的粿条落实。 “这是河粉啦。”我次次都如此回答。可下一次,他依旧会问“要不要吃粿条?”

四年来在他的“鞭策”之下尝遍了西马的“粿条”。槟城的粿条汤与炒粿条、柔佛的粿条仔,明明用的都是我认为的河粉。粿条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振振有词,逻辑清晰地辩论了四年——庄重得像是在探讨“粿条殖民”或者是“粿条革命”乃至“河粉是随贯粿条夫姓”等大事,丝毫不该由得个人习惯来模糊其归属。只是结果仍然是零胜零负。

我原本的世界里只有一种粿条,料理得不娴熟的话碱水味会非常突出、过熟的话会使口感变得囊肿软烂、只有真正的好功夫才料理得出一碗从容的味道——将锅气牢牢锁住,不放走一丝烟火气。正因如此,面对初次光顾的档口时心里都有底,接受得了它们大多青涩。

最近一次出去吃饭,生怕认错粿条。问老板用的是古晋本地“肥肥”的粿条,还是西马“细细”的粿条。自以为写实的描述却把老板问得团团转,问题又回到了我这里;老板的表情与我初次得见这个问题时一般疑惑。这种感觉被稀释过,却还是依稀认得出来。

徘徊在有关粿条的疑问当中,时间只剩三天。无论多少个二十四小时,在时间的障眼法之下总是一眨眼就到跟前——吓得人一惊。大概它兀自行动惯了,没有时间与每个人拌嘴。“看你是准备好做西马新娘了,才总是问一些古怪的问题。”如是这样的回复收到的多,不仅省时,也省力。女要长大、然后做新娘、最后去丈夫家。徒留一段时间让人去适应,多跑几趟,跑晕了就连话都不习惯像先前那样讲。女人素来是这样的,粿条也是。

我狐疑地审视着“西马新娘”这让我无法客观接待的头衔。防备着狡猾的它将某些记忆置换成一场梦,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起来。记忆若算得上一票决策权,我尚还不舍得心甘情愿地放弃。来来回回的旅程中,关于粿条的话题始终保留着一席之地。我想提前预见旅途中或许会想念的那些,将所有都塞进行李箱。最好不要遗漏什么。只有一个也许不够,再多几个……倒也不是数量的问题。或许我的行囊,远远不够装载我那超重的前半生。

反反复复,如此预习着。

又过了一天,行李箱还敞在原地。明天,能请你慢些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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