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来西亚的第一年

Close-up of hands holding sparklers during a lively New Year's Eve celebration.

元旦到了,2025年开启。

在不知不觉中,时间送走2024,我在大马的旅居生活已经过去一整年了。

半岛的天气,看似阴晴无常,实则有着强烈的规律性。这种规律,是没有季节的规律,是365天如一日的规律,是千万年来非人事可易的规律。这种恒常,是一个北境人非常陌生的节律。

在尼莱,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雨大概都是在下午或傍晚的巨雷中降下一阵,不久即停;不管是在一月还是八月,白昼的太阳都毒如烈焰,人们避之若虎,而在日落之后的时间里,都温度舒适;白天,人类不得不生活在各种事物的暗影里,无论是树木的阴翳还是建筑的影子,总之没人愿意暴露在阳光下;每天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差都是12小时,日夜平分,既不多、也不少;太阳上班与下班的时间也基本固定,全年最多也不会相差半个小时。

日子偶有阴晴,但这点些微的变化无法颠覆日复一日的规律性,而这种机械的重复容易让人麻木,让人颓堕,让人意志消沉。

为了抗拒颓废,在元旦这天,我们决定外出吃饭,庆祝新年。但作为“本地人”,我们不想去掺和吉隆坡节日里的拥挤,大家研究来、研究去,最终决定去机场航站楼的鼎泰丰去吃小笼包。

时间还没到中午,女士们就收拾好了妆容,然后全家一起出发。离肚子饿尚早,于是大家决定先去位于KLIA的Mitsui Outlet逛商店。

Mitsui Outlet的中文名是吉隆坡国际机场三井奥特莱斯购物城。节日里,商场人满为患,adidas、NIKE等一众名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吃饭也没有空位。石瓜在一个店铺里看好了一条肥大的街舞裤子,但控制财权的大老板不感兴趣,所以没有买。逛得人困马乏之后,最终购得晚礼服一件、裤子一条,美其名曰都是给石瓜穿的,但其实都是符合领导喜好的东西,石瓜并不喜欢。

有些人天生强势,爱替别人做决定,所以在一个集体里很快就能成为“领导”。但领导经常实施一些不符合群众意愿的强迫之举,就难免让人心生怨怼。这显然不是家庭关系中的一种常态,但在我们家,每个人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即使是在一月一日元旦这天,作为一种家常便饭式的“家规”,大家也都不足为奇了。领导的语言都是金口玉言,领导的行动都是君权神授,所以领导总是可以为所欲为。这大概也是人人都想做领导的原因吧。当然我们家的领导总是能指明正确的方向,带领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机场的航站楼里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庆祝元旦的元素。T2航站楼虽然以国内航班为主,但各国游客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息,尽情地享受着在大马渡过新年的欢乐。航站楼里餐饮与商服极多,也像一个喧闹的国际化大商场,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鼎泰丰。鼎泰丰平时饭口时间需要排队,还好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完美避过了高峰,可以直接就位、开餐。

鼎泰丰是台湾餐饮名店,在我的家乡哈尔滨是没有分店的。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南北口味的差异,另一方面,可能也有消费水平的因素。作为一个国内偏远落后的二线城市,哈尔滨不具备的国际元素实在太多了,虽然人口总数超过吉隆坡,但两个城市之间的气质却别若云泥。

在我的印象里,在中国,鼎泰丰一般是在一线、新一线城市才能出现的餐饮品牌,吃鼎泰丰的小笼包,是中产以上人群特有的偏好,一直是身份与品位的象征。去年以来,连续听闻鼎泰丰在中国关店的消息,我猜测,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经济不振,消费降级,另一方面,可能也与中台关系再度紧张有关。不只是鼎泰丰,近年来,大量台资企业开始撤出中国大陆地区,这一现象,标志台资企业与中国廉价劳动力之间蜜月期的结束。

企业如追腥逐臭的苍蝇,天然对利润具有极高的灵敏度。当一个地区欣欣向荣,蒸蒸日上,资本便如潮水般涌来,于是企业云集;当一个地区营商环境变得恶劣,资本的潮水便逐渐退去,企业撤资离开。潮来潮去,适者生存,熙熙攘攘,为利来往。那些觉悟迟钝的人,是无法适应市场经济的,他们最终会成为沙滩上的裸泳者,面临着在阳光下干涸的命运。其实这不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人事也是如此。孔子早就告诉过我们: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现,无道则隐。自然选择在人的行为模式中呈现出一种普遍性,以便符合优胜劣汰的定律。

但鼎泰丰在东南亚则是另一番景象。

在马来西亚,鼎泰丰有很多家分店,仅在雪隆地区,就有SURIA KLCC、SUNWAY、PAVILION、KLIA等分店,许多国际级购物中心里的店铺都在非常显眼的位置。鼎泰丰的火爆程度,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东南亚经济的强劲,同时也可以映衬出当下国内百业萧条的现状。还有另一个我们家喜欢的餐饮品牌“太二酸菜鱼”可以对比,太二在国内好像已经病入膏肓了吧,不断听闻它缩减经营规模,几近倒闭的消息,但在大马却仍然火爆,大的铺面经常需要等位,没有任何经营不善的痕迹。马来西亚是一个真正的“民以食为天”的国度,所以那些真材实料、风味独特的餐饮企业,在这里总会有一席之地。

我们在鼎泰丰点了几个招牌菜,但石瓜只觉得炒饭很好吃,并不喜欢小笼包,一餐下来,花了300多马币。饭后,我们离开机场,跑去大街上开车闲逛。

马来西亚的一月,红花绿树,白云蓝天,大片的草地,如绵软的地毯,美丽的棕榈树,点缀着热带的风情,清真寺的穹顶和宣礼塔宏伟、神圣,印度寺庙色彩纷呈的雕像栩栩如生。汽车在热带的风景里穿行,车厢隔绝了内外的温差,于是,人仿佛游荡在画中,很容易忘却窗外热带地区温度的不适,觉得这里就是人人向往的天堂。可是,在人间,哪里有什么天堂,如画的美景只不过是眼睛的美食。而人的整体感受,却来自太多太多的知觉,来自今明不同的心境。所以,即使是相同的景物,也可能因为时间不同、心情不同,而给不同的人带来迥异的面相。就像孩子们总是热爱阳光、沙滩、海浪,而少女们则痛恨日晒与咸水一样。

一月的第二天,石瓜就与妈妈大吵了一架,气得老妈直哭。之后,这种吵架比赛便隔三差五举办一场,构成了一月生活的主调。每次吵架虽然原因各异,但综合起来,主要围绕三个主题:学习、购物、玩手机。石瓜仍是一身孩童习气,贪玩偷懒,行事散漫,没有时间观念,没有危机意识,没有金钱观念,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业,既没有短期目标,也没有长远打算,整日浑浑噩噩,消极颓废。而老妈则整日唠唠叨叨,事无巨细,好高骛远,坐东望西,既要又要,揠苗助长,妄想开发出石瓜所有潜能,使之成为懂事、好学、漂亮的明星小孩儿。于是火星撞地球,青春前期的火爆躁动狭逢更年后期的焦虑易怒,两种偏执的刀锋整日交战,让我不胜其烦。每当她们吵架时,我既无法置身事外,又不能参与其中,总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痛苦到崩溃。4日下午,屋外雷声大作,屋内哭天喊地,我眉头紧蹙,无处可躲,恨不得让雷劈了自己。

每每此时,我都会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光——那难道不也是一段同样少不更事,迷茫混沌,虚度时日的荒唐岁月吗?40年前奶奶对我的那些管教,难道不也是满腹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吗!这让我深深怀疑石瓜遗传了我小时候不懂事的劣等基因。难道真的有“天道好轮回”?难道真的会“苍天饶过谁”?

所以,我理解石瓜此时的状态,这不是靠简单的说教就能立竿见影的事,要假以时日,静待花开;我也理解妈妈此时的感受,她急于求成的原因也很现实——我俩都知道,那些在大人眼里的正经事、要紧事,当孩子们能够理解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而以我们夫妻现在年过半百的年纪来说,有些事,已经时不我待了!她们娘俩,没有谁做得对,也没有谁做得错。未来,她们最终的关系会是怎样一个结果目前存疑——也许会在斗争中彼此接纳对方,也许会就此情感疏离,这都是正常的,中国人一辈一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我无法调和她们,因为我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兼济天下的文治武功,在教育下一代的问题上,又凭什么能作出与众不同、一锤定音的判断呢?所以,还是独善其身吧。既然天雷劈不了我,就还得在吵闹哭喊声中继续忍耐,等风暴过后,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看某人如果面色愉悦,心情愉快,再单独慢慢谈。即使这样谨小慎微,我也经常被怼。还好,“人老奸、马老滑”,我现在机灵了许多,一旦发现气氛不对,立马闭嘴,免得成为脾气暴躁的女人们发泄的标靶,等待时间将她们改变,或永不能将她们改变。年过半百,做人也难!

亚里士多德说:“幸福的生活也需要一些外在的善。”所谓外在的善,是指那些不受人们思想与能力控制的因素。因此,人生需要运气的成分。对于运气,我们无法创造,只有等待。

一月里,假期没有结束,雨季也没有结束,马来半岛的暴热尚未到来,我督促石瓜锻炼身体,得到了大小姐的勉强认可,于是,我们开始跑步。

健身房的跑步机坏了,我们俩商量,就在走廊通道里跑圈。这条通道一个来回的距离大概60米左右,石瓜总是偷懒,提前折返,估计跑一圈至多50米。

运动量是一点一点加上去的。开始几天,试跑20圈加20圈,后来我发现,20圈运动量不够,就一次性增至40圈,这大概符合学校每次长跑比赛的距离,然后加10圈放松慢跑,石瓜也认同了这个运动量。

为了鼓励石瓜对跑步的热情,我便陪她一起跑。我总是跟随在她身后,不会超过她。

很多年不跑步,开始有点吃力,跑得腰酸腿疼。大概一周后,渐渐适应了乳酸,甚至觉得她速度不够快了。但是,我是不敢提速超过她的,那样她的情绪会很快变坏,我甚至还得装怂,在跑至三十八九圈的时候自动放慢、退出跑道,以示自己体力耗尽,来满足她的虚荣心,这往往让她信心百倍,自我驱动。

为人父母,有时不得不暗藏心机,也是用心良苦。

有时,石瓜也耍赖,我就同意她少跑几圈,并不像领导那样斤斤计较,爸爸总是要求不严,但我想这是对的。

就这样,一月里的跑步运动让人身心愉悦,锻炼了身体,缓解了紧张的家庭关系,总算给新的一年开了个好头,也算为今年的大学预科生活开始了一个良好的热身。

自从去年决定不再继续升学A-level,石瓜就知道自己在2025年要提前考大学了,但迷茫的青少年并不知道,为此,她具体要付出点什么。

她不知道,那我们只好提醒她做一些事情。

在一月的某天傍晚,我们让石瓜在诺丁汉大学马来西亚分校的官网注册一个账号,以便日后咨询、申报。如此简单的事,又搞得非常复杂……

她先说自己没有谷歌邮箱,注册不了。于是,让她先注册一个信箱。但谷歌提示她以前注册过,可她忘了名称和密码。让她重新再注册一个,可是手机又受限!总之,搞了非常麻烦的一系列操作,才得到了一个谷歌邮箱。而此时的少年人已经显得有些烦躁了。再之后,人就没影儿了。注册了邮箱,她就万事大吉,上一边玩去了,注册诺丁汉官网的事早就忘在脑后,好像从此与她无关了。

是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呢?反正此时的石瓜,依然缺乏主动性、自觉性以及自我管理能力,事情不督促不干、一督促就翻脸,平时不让跟踪检查、偶一检查发现全是以前遗留的麻烦!学习如此,做事如此,一贯如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放心。

一月里的一个星期六,适逢莫纳什大学马来西亚分校和诺丁汉大学马来西亚分校同时举办Openday(开放日),于是,全家一起去吉隆坡,咨询大学预科的报名事宜。

莫纳什大学是澳大利亚著名的综合性大学,2025年QS排名37位,妥妥的世界名校。而且,莫纳什大学也是马来西亚所有大学中排名最高的学府,是马国学生心中最向往的外国大学分校。但是,莫纳什大学在马来西亚规模较小,很多本科专业不在马来西亚开办,所以没有石瓜最喜欢的教育专业,只得选一个与电影相关的专业。莫纳什大学没有预科学院,预科设在双威学院,是一个叫做MUFY(Monash University Foundation Year)的专业。于是,我们转道双威大学,去双威学院咨询报名。双威学院给出的答复是不接受MOCK(预考)成绩报名,必须持IGCSE最终成绩才能报名,最早要在明年1月才能入学。IGCSE考试在6月中旬结束,而成绩要8月中旬才能公布,那就意味着石瓜会有半年多时间无学可上,所以我们不得不放弃莫纳什,转向诺丁汉。

诺丁汉大学是英国老牌大学,QS排名百名左右。诺丁汉大学马来西亚分校是马国开办的第一所外国大学分校,学校在士毛月拥有规模巨大的校区,有自己独立的预科学院,也有石瓜想报考的教育专业,还接受预考成绩报名,是个完美的选择。我们从双威出来,直奔远在士毛月的诺丁汉大学,但还好石瓜机警,发现开放日不在校区举办,而在吉隆坡的招生办公室,我们险些走错。多亏石瓜提醒,有时她也是有一些用处的!之后,一切顺利。工作人员友善专业,得知我们的来意,迅速安排我们报名,不一会儿功夫,就完成了填表、交费、上传相关文件等一些列手续,报名完毕,程序简单得令人惊讶,办理速度快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在马来西亚!谁说大马办事效率都是龟速?凡事总有例外!

报名成功大家都很开心,没人愿意回家做饭,看看天色已经不早,决定去巴生夜市逛逛。

马来西亚的夜市我们也逛过几个,从业者大部分是华人,除了少部分百货和果菜以外,摊位大部分以经营小吃为主,中国内地地摊上有的食品在这里几乎一应俱全,再补充很多马来小吃、印度食品,更显得丰富多彩。

一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至舒适区,天色渐暗时,劳人夜归,万家炊烟,正是平凡的人生里最幸福的时间。夜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各种食物的香味夹杂着大呼小叫的叫卖声,勾画出一幅人间烟火的生动景象,让人恍若隔世,仿佛回到了中国。石瓜买了章鱼烧、烤冷面,我选了一份蛋黄炸鱿鱼,妈妈买了一些价格非常便宜的芒果,还买了肉粽,大家边走边吃,这天,没有争执、气氛祥和,大家过得不亦乐乎。

新的年,新的月,妈妈继续着自己的理财事业,但在躁动的操作之下,好像运气不佳,看来领导缺乏“外在的善”。

第二家园的存款满一年了,银行利率有所下调,于是她决定“存款搬家”,找一家利率高的银行续存。但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必须要编造各种貌似合理的理由,然后由中介代理向移民局申请。整个一月,反复折腾,最终,没有获得移民局批准。

其间,妈妈又听说存款以孩子上学的名义可以取出一半,于是再次找到中介,想办理这个业务。又经过了若干回合,但是因为石瓜的身份是学生签证,而不是第二家园签证,根据移民局的说法,不可以取出。这个计划也无疾而终。

去年定存的一笔美元在一月到期了,正在不知如何“理财”时,妈妈忽然听说日元会升值,于是全部转存成樱花币。适逢石瓜去日本游学,而且未来也有去日本的打算,所以大家也都没有意见。不想,世事难预料,自从买入,日元便如老太太坐滑梯,一路下跌,到一月底,统计损失,已超人民币50000有余,真是流年不利。

半年来,所有与钱有关的操作几乎全没有成功,也不知是火星逆行狮子座,还是肖狗冲太岁,亦或是因为吵架太多破了运气、阳台晒衣服坏了风水,总之诸事不顺,财运欠旺,也真是无敌了。

在金融圈里有句名言,叫“你不理财,财不理你”。但我觉得,这都是那些客户经理们无良的误导!“理财”首先要“有财”。而对于一些资金来说,根本不能称之为“财”,对一些人来说,他们也根本不需要“理财”。富人的钱,我们可以称之为“钱财”。这些“钱财”在近现代已经被定义为“资本”,于是资本可以带来额外的被动收益。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那一点点钱,充其量也就是基本生活保障,是无法转化为资本的。面对一种生活必需品,只能当作工具来看待,人是不需要“打理”工具的,你只要保证它不会无妄消失,在需要的时候依然存在就可以心安了。从这一点上来看,我家领导那些高瞻远瞩、居安思危的考量,好像有点多余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月里的一天,我正躺在家里悠哉悠哉看书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信用卡被扣了几千块马币的款,脑子“嗡”的一响,第一反映是卡被人盗刷,赶紧查看账单。还好,信息显示是大东方保险公司自动扣除了新一年的医保费!但又觉得金额不对,钱好像扣多了,便找到保险经纪凯莉小姐咨询。结果呢,非常令人扫兴,从今年一月起,医疗保险涨价,原因是我已年满55岁,跨越了年龄档。一夜之间,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健康升值了。

是啊,一月,又逢生辰,财富没有增值,年龄价值飙升!

元旦之后去七日,吾年五十又五,虚增一岁,曰五十六岁;去元旦廿八日,除夕一过,再虚增一岁,曰五十七岁……

《人生七年》看过吗?于我来说,已谢幕八季了,余下的剧情,大概所剩无多了吧!闲来唏嘘,著文一篇,效仿阿汤哥的电影《生于七月四日》,命名曰《生于一月七日》,慨叹人生,乱议古今,实属自娱自乐。投笔之后,未与人观,免贻笑于大方。

时近晌午,领导决定去芙蓉NSK购物,欣然从命。然领导又临时起意,指示去4S店做保养,不得不照办。经咨询,店家说半个时辰内完事,一点半取车,遂安心去超市购物。但我们还是大意了,忽略了我们与马来人之间对时间理解的差异,时近三点,我还没取到车!热带的效率,真让人无语。

归途,雨季下午的暴雨如期而至。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前路迢迢,视线模糊,只好在“双闪灯”的安慰下,勉力在高速公路上龟速淋浴。恰在此时石瓜来电,说今日学校取消CCA,4点放学,当场崩溃,远在芙蓉,赶去学校一定晚了。暴雨中车子错过了高速出口,又耽误了不少时间。还好她要我们帮她回家打印两份卷子,微信传送耽误了很长时间,我们便以此为借口,让她在学校多等一会儿。

接到石瓜后,大家一起去永旺买了个红丝绒蛋糕为我庆生。一路上,石瓜絮絮叨叨说今天办了好多重要事体——找数学老师谈话,修改了错误的数学成绩;找彭老师谈话,为当节目主持人做了一次争取;预约校长夫人,给自己申报大学撰写推荐信……

石瓜说这一天把她累够呛,殊不知她老爹在生日这天也整日奔波,还没抱怨累够呛!回想下午车子在暴雨中那些无力的挣扎、错过的路口,好像人生颠沛飘蓬的画面。但这些个人的悲欢,在苍天的阴晴面前,在历史的漫漫长河里,又是何等的无足轻重!

是的,一月七日无关紧要,但今年一月的第20日,却是一个举世瞩目的日子。

去年美国大选以来,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地球彼端的动态。终于,在大马21日这天,在一众MAGA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灯塔国里新王加冕——川普回锅,二度粉墨。

竞选期间,我对这位前总统吹牛许愿的作风不屑一顾,越来越觉得“川普离谱”;反观哈哈姐贺锦丽,又确无王者相,与当年希拉里相去甚远。眼见美国总统一届不如一届,对未来深感无望。难道真的“西降”态势已成?

当今世界,已有两个年过七旬的刚愎老人先期登场,一个把世界经济秩序搞得产能过剩,一个把世界军事格局砸得稀巴烂。现如今,又增加了一个不靠谱的老人——MAGA文化、关税世界大战、奉行孤立主义、完全忽视道义和秩序……

我发现这三个年龄相仿的老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思想大都停留在半个世纪以前,幻想世界会回到过去的时代——川大总统想回到美国机器轰鸣、工厂冒烟的制造业时代,普大帝想回到彼得大帝东打西杀、开疆拓土的征服时代,而习大主席则运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想回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汉唐时代。

全球化时代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世界正在缓缓拉开一个破败的帷幕,舞台上要呈现出的,是一幅杂乱无章和不可预知的场景。难道“恒纪元”已经结束?难道那个“乱纪元”终于到来了吗?但愿三个偏执老年人“耗子尾汁”!

我本无欲,遁世林泉,偏安南洋一隅,读书教子,乐享天年。但怎奈世事纷乱,难于置身事外,不得不整日叨切时政——忧心大马经济会否受到波及?人民币会否贬值?移民政策会否受到影响?

然而,一切未知。草民操心天下,亦无堪大用,只会落得焦虑成山。看云听雨,无以解忧,读书写字,难于静心。整日抑郁,不知此生何时脱离苦海。我时常仰天长叹,扣问苍天“外在之善”何时降临?还是世界将永远充满恶的毒烟与雾霾?苍天无言。

我向苍天祈祷宁静——

神啊,请赐予我宁静,好让我能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情;请赐予我勇气,好让我能改变,我能去改变的事情;请赐予我智慧,好让我能区分,什么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

然而,上苍冷漠,以蔽日之乌云答我。零落的暴雨驱除了白日的酷热,我没能获得任何顿悟,仍幻想这来自上苍的甘霖也能祛除人间的魅惑,给世界带来永远的安宁。

一月廿八日,除夕,甲辰年没有大年三十,阴历廿九即除夕。

一月廿九日,甲辰飘过,乙巳骏开,喜见升卿。

大年初一,全家去天后宫还愿、许愿。

第三次在大马过年,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无限感慨中国传统文化之不复,竟然与海外差之千里。中国的文脉在哪里?是否在台湾?亦或是在香港?反正我感觉大马的年味多于大陆,据说日本与韩国也不遑多让,但我未亲临,不置褒贬。著文一篇,命名曰《除夕》,感时岁情,记当日事,论天下事,再次胡言乱语,一番臧否,无甚了了。

朝朝夕夕,日日月月,岁岁年年。代际轮转,物是人非。回想2023一月,大病未愈,仓皇出逃,发现疫区之外仿似天堂般自由,不胜唏嘘;回想2024一月,抛却仕途,出离六扇门,退居林泉,虽远人事羁绊,然大志未竟,亦稍感悲凉;反观2025一月,石瓜义无反顾,不想继续深造,准备立即逃离国际学校……

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好像永远在走死逃亡的路上奔命!

大马,几百万华人,难道不都是逃离者的后裔吗?

南洋,几千万华裔,难道不都是舍家者的子嗣吗?

在逃亡的路上,什么时候才能有彼岸?在异乡的苦海,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岸?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在自己的故土,守家待地,安居乐业,不再背井离乡,不再出逃?

问了太多无解之题,一月,给不出答案。

但日子还得继续,生活不该有太多慨叹。跑步的事,在新学期开学不久就没了下文。暂停键一旦按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重启。

一月的每天早晨,我们家依然十几年如一日地地吃着面包、果酱和煎蛋……

一月的每天上午,我依然喜欢收听自媒体的财经节目,徒增烦忧……

一月的每天中午,我依然草堂春睡,大梦不觉,平生不知……

一月的每天下午,妈妈依然用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备晚餐,我则收听自媒体时政评论……

一月的一天傍晚,我们在吃饭时才知道,石瓜分不清什么是胡萝卜什么是红萝卜……

一月的一天夜里,突然做了一个好梦,我们一家回到了中央大街的东兴大厦……

半岛的日常,我看云、听风、游泳、读书、观世、沉思。

热带的云在天空的画布上疯狂作画,每天都变着花样涂鸦出无尽的创意。

清晨的风与傍晚的风轻柔凉爽,而有时,午夜会有飓风钻进紧闭的门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鸣。

海咸河淡、泳池清澈,水是这方热带大地特有的恩赐,从不稀缺,于是每天坚持游泳。

日常有大把的时间,但可读之书甚少,不得不说是一件憾事。

但每日按时收听广播,静观世事风云,落笔抒情,以为方外杂感。

离世界越遥远,思考越深刻,思考越深刻,觉得自己越渺小,觉得自己越渺小,越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半岛的日常,闲适使人变得慵懒,思想也容易陷入怠倦。为了防止提前启动老年痴呆的模式,我努力让自己每日精进,记录生活,评断世事,论判是非。

一月,是我生命开始的时间。我喜欢在一月规划未来。但愿每年一月,都能重新开始一段旅程。人生大半已过,以往在寒冷中缜密紧凑的计划,已转换成中老年人疏松的进度,在热带慢慢展开。在天堂鸟随意盛放的世界里,在永远泡在无边泳池的酷夏里,在天高云淡和巨雷狂雨瞬息转换的天气中,炎热可能让计划变得松散,但计划仍在,证明我仍在。我计划故我在,我在我即思,我思故我写,永不停息,这大概也是摩羯的宿命吧。

网文说:摩羯座在蛇年:步步高升,事业稳中有升,生活幸福。但愿此言不虚,升卿吉祥。

集纂日志,略加编撰,遂成月记。不待“外善”,聊慰平生。

 20250521

尼莱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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