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上的女人

A street light that is next to a tree stockpack unsplash

那一年,他的工作开始变多了,从一开始的六七点下班,变成了加班到九点甚至是十点才可以下班。他的身体也开始感觉大不如前,感觉越来越虚弱,做起事来也容易变得无精打采。但老板在他的部门不断有人离职以后,也只能把工作强压到他的身上。他本身无依无靠,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亲戚也没什么往来,导致他无处倾述。他虽然有些朋友,包括当地的一些老人,但所有的交往都止于表面,没有知心的好友。这也导致他没有另谋高就的门路,加上他不愿意随意更改环境,性格也内向,使得他一直对老板的压榨忍气吞声。

某一天,他依旧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下班回家时,经过了那颗榕树。这是他第一次停在离公司有点距离的榕树下,因为公司内部又出现了一些变化。他一向来把车停在公司内,但是那一天公司来了一个老板的关系户,他被迫把自己的停车位让了出来,只能把车泊在那个榕树下。他内心虽然一堆抱怨,但他唯唯诺诺的性格,还是让他在没有任何反对的情况下,默默承受了一切的不公。

当他走到榕树下时,发现树顶好像有一股视线。他向上看去,发现树枝之间,似乎有一个黑影。他定睛一看,也看不出是什么,周遭太黑了,不过那个身影像是一个人形。接着,他拿出了手机,用手机一照,总算看清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就如同恐怖片出现的女人那般。但是她的五官异常精致,美艳动人,根本没有恐怖片里头的那种鬼气。

他一时间竟然看到入了迷,直盯盯地看着那个女人。他俩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子,直到那个女人消失为止。那女人消失前,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不怕她的人。他也并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对那个女人的样貌产生的异样的情感。也许,她是第一个可以吸引到他的女人,第一个不会一见面就对他到处贬低的女人。坐上车以后,他内心突然有种感觉,他想要再见到那个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不断等到九点十点以后,才开始缓缓地走向那棵榕树,希望可以见到女人。而女人也定时出现在榕树上,不断地和他对视。他没有害怕,反而开始对女人露出笑容,释出善意,女人也对他越来越好奇。随着他们的相遇时间久了,女人出现的位置,也开始越来越靠近他。她一开始是在靠近树尖的部分,然后变成了树冠的中间部分,最后变成了树冠的末端,也就是最底部的树枝上面。她也开始对他微笑,两人之间虽然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遇见那个女人数个月以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有时还会在上班时睡着,让他挨老板骂的次数变多了。但他并没有感觉,因为他的心思,已经全飘到了那个女人身上。晚上,他依旧迫不及待地走向榕树那里,希望再和女人见面。这一次,当他走到离榕树有段距离的地方时,远远就看到那个女人,站在榕树下等待他。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这样做,立马跑到了女人的身边。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女人却开始说话了。“你不怕我吗?” 她的声音非常动听,似乎要把他给吸进去了那般。“我不怕,人比鬼恐怖多了。” 他毫无犹豫地说出了这番话,女人听到以后,竟然笑了起来。他们两人就这样在榕树下聊天,他不断地对那个女人发牢骚。对鬼发扰骚,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对于没有知心朋友的他来说,反而是发泄自己内心苦闷的方式。他们不断地聊着,女人听着他的苦衷不满,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的表情。而是像一个倾听者,听着他的一切。在交谈中,他渐渐明白,自己爱上了这个女人。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个月,他的身体更加弱了,上班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看了中医西医也没有用。他非常明白,自己的身体应该是接触了女人太久,已经被她的阴气给影响了。但他并没有害怕,还是想要继续见那个女人。同时,他也对女人的故事感到好奇,毕竟女人从来不愿意提起她的过往。

因此,他在某次和当地老一辈的人喝茶聊天时,特意说到 自己在榕树那里,见到了一个白衣的女人。所有人听罢,立即安静了下来。他想要知道些什么,但所有人立刻离开了座位回家,不想要和他说起女人的故事。他有些失望,也想要就此离开时,茶室老板却拉住了他。只见老板摸着他那银白色的头发,开始说起了女人的故事。

那是这片地区刚开始发展的时候,大约是五十年前,所发生的一件憾事。女人是这片区域里头,样貌属于非常貌美的那一撮人。她和自己的父母以及弟弟,在这里经营着一家茶室。原本日子相安无事,但随着外地人开始不断涌入,事情开始变了质。有某个有钱的外地人,看中了女人,想要把她给娶了。但女人不喜欢这种财大气粗的外地人,故一直拒绝他。而外地人也不啰嗦,知道软的不行,就想要硬来。他用非常多的钱当成聘金,想要收买女人的父母。女人的父母一开始不愿意的,但外地人就开始出各种阴招。他开始找那些黑社会的人去干扰女人的茶室,甚至打伤女人的家人和茶室的顾客。外地人也开始去土地局做手脚,买下女人家族茶室的土地,以此来逼迫女人嫁给他。同时,他还威迫其他人不能和女人的家族往来,否则将会被对付。

一开始,女人的父母还可以撑着,但随着日子久了,他们也因为自己被孤立,生意也没了,只能被迫屈服。女人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但为了家庭,也没有办法。此时,她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在结婚当天,女人并没有穿着婚纱,她偷偷地从家里溜了出来,跑到了榕树这里。在那个还没有起床的清晨,她在榕树挂上了一条绳索,穿着她最爱的白衣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件事震惊了整个社区,她的遗书并没有留在家里,而是寄给了某个爱爆八卦的杂志社。那家杂志社为了流量,把所以东西都刊登了出来,事情最终也曝光了。

那个外地人在事情曝光以后,就赶忙搬到了其他地方,从此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不知所踪。而女人的父母也因为悲伤过度,在女人过世后的几年,就接连去世了。整个家族,就只剩下了弟弟一个人。说到这里,茶室老板不禁叹了一口气,看向了榕树的方向。他的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悲伤,仿佛那个女人是他的谁一样。男人立马就懂了,女人是他的姐姐,缓缓地说出,“你就是那个弟弟吧!” 茶室老板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女人死了以后,她的灵魂好像被束缚了那般,一直出现在榕树那里,吓到了那些路过的居民。但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怪事,只是静静地坐在树上,看着路过的人,看着远方的事物,仅此而已。茶室老板说到这里,就不再多说,看向了男人。男人觉得很好奇,想要问茶室老板有什么事,老板只说了一句,“只有你帮得了她了。” 说罢,老板就离开了他,继续做着茶室的工作了。

当天晚上,他并没有加班,而是无视了那些工作,一直坐在他的位置。直到九点多,他缓缓地走出办公楼,走向了那棵榕树。女人依旧在那里等着他,想要继续和他聊天。但此次他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走到女人前。女人还很好奇,想要问他什么事,他就开口说话了。“我从你弟弟那里,听到了你的故事。” 女人一开始还有些惊讶,紧接而来的,却是变得哀伤的表情。“你应该会觉得我很傻吧,虽然我已经没了选择。” 女人说着,低下了头。“不会,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没办法了才会这样!” 他突然喊了起来,甚至把女人也吓了一跳。女人错愕地看着他,他又继续说话了。“你没错,错的是那个人,你只是不想要接受那悲剧的命运,才会选择了断的。就算有些人觉得你傻,但我不觉得!!!”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把女人也喊懵了。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样,继续和我纠缠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女人担忧地看着他。“那又怎样,反正我的人生已经和垃圾没两样了!你!是我人生里头,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对我发脾气,不会随意贬低我的女人!所以我,喜欢你啊!” 他喊着,也把自己的情感,对女人释放了出来。女人一开始也很被他的告白吓傻了,但很快就变回之前的样子。

 “就算我是鬼,你也不怕?” 女人反问他。“不怕,鬼又如何,你比那些烂人好多了!” 他毫不犹豫地回应。女人听到了他的回应,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所以说,你要和我一起?” “没错!” 像是得到了他肯定的回应,女人向他伸出了手。他毫不犹豫,牵住了女人的手。紧接着,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定住女人,他拉不动女人。女人的样子也看起来有些痛苦,但是却没有放开他的手。最终,他用力一拉,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倒,他感觉那个障碍好像消失了,女人也被他拉了出来。

女人踉跄走了几步,最终站稳了脚跟。她看向他,眼中是一种藏不住的爱意。“走吧!” 他牵起了女人的手,走向了车子。不一会儿,车子开始启动,逐渐驶向了远方。车子的后尾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同事们发现他没有来上班,老板一开始以为他在旷工,甚至有了开除他的念头。但是他接连几天都没来,最终引起了公司同事的注意。老板最终报了警,警方也开始进行了搜索。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搜索,他们在距离社区越一个小时路程的乡间小路旁边发现了他。他躺在驾驶座上,已经没有了呼吸,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警察调查了以后,发现他并非自杀身亡,而是突然猝死,和刑事案件无关,就结束了案件,不再进行调查。而那个白衣女人,也不再出现了。

案件结束以后的某一天清晨,茶室老板正好经过那棵榕树。他在经过树下的时候,感觉到树旁有一股视线。他回头望去,看见了他的姐姐,以及那个男人,手牵着手,依偎地站在一起。他听见女人的声音,“我现在已经自由了,我要和他去旅行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你要好好活着哦!” 语毕,两人在一阵风以后,就不见了踪影。茶室老板笑了笑,知道自己的姐姐已经突破了束缚,内心一下子就释然了。他调头走向茶室,脚步变得异常轻盈。他是时候放下过去了,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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