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

这阵子,我常到附近的一家旧图书馆去。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有空便过去坐坐。
进门后,不急着找书,沿着书架慢慢走。书架老了,木板边角起了毛,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受潮后的味道,不算好闻,却让人不自觉慢下脚步。
就在这样的气味与步调里,图书馆的样子渐渐分明起来。这里以收旧书闻名,书架排得很密,一排接着一排,书脊挤在一起,多半颜色黯淡,字体也老旧。有些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影子。
在这些书架之间,人与人也显得安静。几个月前,怡保的许君也来过,他平日雅好诗词。我们并肩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名,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本开始。他伸手抽出一本,又放了回去,嘀咕了一句:“这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想,又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也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已有些起翘。翻开来看,内容似乎是关于南洋的一些记载,谈风物,也谈往事,只是许多说法放到今天,已不合时宜。翻动时,一张旧收据从书页间悄然滑落。我俯身拾起,纸已酥脆,依稀是张购书单据。书店名址俱已漫漶,只剩下一个数字价格,如钉在时光里的标点,孤零零地,尚可辨认。把它夹回书中,再翻到版权页,出版年份在六十年代,印刷地是香港。纸张发黄,排版简单,连段落都挤在一起。
这样翻着看着,便想到这些书如今的处境。有时我会想,这样的书,现在还有没有人读?大概不多了。它们站在书架上,位置固定,编号清楚,却像是被时间轻轻放到一旁。偶尔有人经过,手指在书脊间滑过,很快又收回去,像是忽然想起了别的事。
站了一会儿,我又想到这本书刚出版的时候:作者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或许也曾反复看过稿子;新书印出来的那天,可能摆在桌上,被翻了几遍。也许有人向他道贺,也许只是寄了几本给熟人。后来如何,书里没有写。书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几经转手,最后站在这里,与一排同样沉默的书挤在一起。
这份相似感,很快就回到自己身上。其实,我也写过几本这样的书。那时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写完了,交代了,事情就算过去了。如今站在这一排书前,手里的这一本还未放回,便想到自己写过的那些。在厚薄上,大概也是如此;书脊上印着名字,被人看一眼,又很快移开。只是那时写下的心思,在落笔的刹那,却曾是那样确凿。
我把手里的书合上,小心地将它推回那排沉默的队列,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移动过。转身时,我又想起许君那句话——“这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高窗斜落一束光,光里尘埃,缓缓沉浮,久而不落。
离开时,我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