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之外,我仍在》
(文/拂恙)
成为在外漂泊的游子,似乎是许多人不得已而为之的命运。
但于我而言,“游子”的身份并非人生的一次抉择,而是罪恶感的突破口——它让我得以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避风港,也成为亲友问责时,最有用的底牌。
我原以为父母只是不亲,相敬如宾也不失为一个万全的生活模式。
然而,十五岁那年,母亲的撕心裂肺昭示了“将就”是在为往后的不幸铺路。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伴着门外的争吵声和枕上的湿意入睡。我对家人的信赖,也从此像被撞散在地的拼图,难以凑齐。原来,避风港也有不牢固的一天。
小时候,我总喜欢画家庭树,对全家福更是有种莫名的执念。可每当提起全家福时,母亲总是一脸不耐。直到大学毕业,我才如愿拥有了那张心念已久的全家福。但彼时的我已不再觉得拍照的意义是在定格真实。因为那天,母亲搂着那个疏离多年的父亲,笑得比我还自然。成年人嘴角的弧度总是与可信度成反比。
每当母亲接我上下学时,我总会带着精心编织的笑容,生怕身边的同学察觉,那干净的校服底下,藏着她情绪失控的烙印:像食堂旁那堵斑驳的苹果树壁画,青红交错,隐隐作痛。
可笑的是,阳光与油漆的交锋,为什么最终却由壁画来承担所有的不堪?
青春期,我做过的唯一叛逆之事,是挑食。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消弭母亲对我的不满。所幸,我读书好。不知从何时起,读书成了我的全部。我的满足感并非来自好成绩,而是胜过同窗——那种虚荣感,极大地填补了我对被称赞、被认可的渴望。
我并非如母亲口中所说的一无是处,我也可以是她骄傲的孩子。但无人知晓,我其实也和弟弟一样,讨厌读书。
母亲总把“我是你们的后盾”挂在嘴边。我从最初听见时的满心欢喜,到如今的但笑不语。因为许多时候,我还未迎战,母亲便不由分说地将我圈进那座名为“为你好”的城堡。所以,我从未感受过向前冲时,后盾给予的底气。
在父母眼中,成长像童话故事里的那颗豌豆,长大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许多事情无需费心的教导,岁数到了,自然而然就会了。我如今的光鲜成了他们在邻里与妯娌面前抬头的谈资。但他们却从来不知道,那是曾经的黑白灰换来的光谱。
人畏惧的不是结果,而是结果带来的后果。我其实不怕输,只是没有人教过我如何从容面对失败;比起受伤的痛,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交代。死亡并不可怕,只是常常想——若有一天出事了,那位口口声声把“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了”的母亲,该怎么办?
这一生,我说过最多的谎,不在别人身上,而在我最亲爱的母亲身上。我明知这是错的,却仍旧如此行事——因为,她的担心成了羁縻我的枷锁。为什么,连想拨通电话向她分享一点喜悦的冲动,都要费力克制?
我当然怨过母亲。可怨念,并没有让我好受,反而让我更难呼吸。若是掏心,撕碎“母慈子孝”的薄纱在所难免。这无异于亲手揭发她的失败,于她而言是残忍的,我无从下手。
所以,我只能逃——逃到她触碰不到的角落,在身上刺下我觉得最唯美的文字。
哪怕避风港外存在着令人恐惧的未知,我也想尝尝风暴带来的洗礼,大胆地向外人展示它留下的伤痕,不必再因维护他人颜面而紧捂着。血迹洗褪后,我便得以在阳光底下轻轻呼吸。
我不想像母亲只能守在家里,隔着屏幕欣赏那向往数十年的巴黎和薰衣草地。
尽管不被理解,但远远看着她,是我能想到不彼此伤害却能各自安好的相处方式。我其实好想念她煮的咖喱鸡,但咖喱鸡吃多了会腻。
所以,请原谅我以距离换取自救,就当为那岌岌欲断的亲情,留下一点松弛的喘息吧。避风港之外,孝亦存,爱仍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