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吉隆坡起飞

在前往马尼拉的马航班机上，坐稳后选择挑一部电影消磨时间。就这样刚好选中了《伦敦沦陷》，这部电影的开始片段描述一个亚洲城市受到恐怖袭击，死伤惨重，而这个城市正是马尼拉，看着看着，我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经常在报章上看到菲律宾社会动乱的新闻，下了飞机果然就感到马尼拉机场戒备森严，我拿起手机，想照一个“马尼拉，我来了”的画面，立刻就有保安上前说，对不起，这里不可以照相。

出了海关，抵达区一片冷清，我们前后左右都找了遍，就是看不到接机的人，问来问去，也问不出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打个出租车到酒店。多位先我们而到的朋友也说没有“被接到”，都觉得主办单位可能是敷衍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马尼拉机场的保安是里一层外一层，为了安全起见，接机的人只能在外一层等，而不知情的旅客就在里一层兜圈子。大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国家的机场构造最合理，就像我那样以自己最熟悉的国家机场为标准，以为出了海关就是接机的地方，原来还要出到外一层，才见到人和车子。当地人不事先说明，谁会知道你马尼拉机场和别国的机场不同？

三十多年前，吉隆坡国际机场和国内机场位于八打灵梳邦（Subang），距离今日位于雪邦（Sepang）新机场五十多公里，面积也小得多，现在只供内陆班机飞行。可是在当时，却是东南亚仅次于新加坡的繁忙机场。我第一次出国是在1992年，我还在读着硕士学位。有个认识的旅行社老板聘用我当领队，给我机会带领一团40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去中国旅游探亲。在那个两个国家都还不开放的年代，马来西亚政府闻中国大陆色变，不允许国人到中国去旅游，许多上了年纪的华人只能借探亲的名义进入中国大陆。

我第一次带队，也是第一次出国，在人潮汹涌的出发大厅中，好比无头苍蝇，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但是我是领队，不会也得装会，挥着旗子硬着头皮跟着人潮走，我听到后面有人窃窃私语：没有出过国的人，哪里有免税店都不知道，怎么带队？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成功把他们带到免税店，每个人买了免税香烟带给乡下的亲戚。我受旅行社老板指示，也带了两条美国牌香烟，送给当地陪同和司机套交情。

虽然领队不是我的正业，我还是有机会每年带队一两次。这个比较靠近市区的机场离我的住家只是20分钟车程。每次出国，都是亲友圈的大事，大家都特别兴奋，都觉得与有荣焉，都愿意陪我起个大早开车提前3个小时把我送到机场。回程的时候，拿了行李出了海关，到达抵达大厅，一路警卫站岗，严肃的气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不敢高声言笑，因此特别迫切在接机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脸孔。通常是接机的亲友先看到我，拼命向我挥手，当我们眼神对接，下机以来紧绷的精神立刻瓦解，大家露出重逢的欢笑，然后自然有人主动帮忙推着行李去停车场。

那时，从旧机场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许多村庄，以海鲜著名，接待往来旅客。吃饭时候，飞机就在我们头顶上起飞、降下。我还在大学的时候，也常随着学兄们光顾机场附近的海鲜餐馆。为的是一边用餐，一边感受飞机升降时的轰然声，那是一种对远行的向往和出国的想象。在那个年代，乘搭飞机出国对乡下成长的孩子来说是不可思议之事。从小对飞机的认识也是偶尔抬起头，看到天空中有一条悬挂的白色云雾，一端在我们这个方向，一端指向远方，知道那是飞机飞行留下的痕迹。小时候听到低飞的直升机或国庆节演习的轰炸机飞过屋顶，我们马上中弹似地跳起来从屋子里冲出来，对着已经飞远的机身大喊大叫，然后带着兴奋满足的笑容回到屋里，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上个世纪九十年中期，在马哈迪当首相的时代，国际油价高涨，作为石油出口国的马来西亚，经济起飞，出国的人也逐渐增加，这个小小梳邦机场已经不够用。在那个时候启动了多项大工程，富丽堂皇的吉隆坡国际机场也是当时的杰作，成为新的国门。而梳邦国际机场就改为军用机场，只有部分国内航班，依旧使用梳邦机场（国内）。

马来西亚半岛不大，从吉隆坡起飞的飞机，到半岛任何一个地方的距离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有时开车比较方便，没有什么人愿意乘搭内陆飞机，我也几乎没有再经过那条去旧国际机场那条路段，只知道那些风光一时的海鲜村也就慢慢没落，甚至渐渐在马路两旁消失。十多年后，经营国内航班的廉价航空公司一下子增加了3个，连同原有的马航，一起竞争这个市场，我才开始注意到这个梳邦机场（国内）。

有一回我要到马来半岛南端的南方大学去演讲，对方提供机票，我特地乘搭最早一班的内陆班机过去。我遵守机票上的指示起飞前一个小时抵达梳邦机场，离谱的是整个机场黑黝黝的，没见到什么人，外面也没有多少辆汽车，我怀疑去错了地方。我再三向保安人员确认，这是内陆航班机场后，才敢把行李搬下车。

更离谱的是，办登记手续的柜台也还没有开启，等了十分钟，才有工作人员打着哈欠走过来给我办理手续，还说我未免来得太早了。整个机场不像机场，也没有什么商店，没什么灯光，破破烂烂的在装修。从拿登机牌、安检到候机室，就只是拐个弯，五分钟不到就完成。候机室也只有我一个人。我几乎要怀疑这趟早班机，我是唯一的乘客。眼看到了登机时间，才有人陆续到来，看来大家都知道在这里乘搭内陆飞机，不需要提早到达。

马来西亚国家不大，人口也不多，这十年来，已经有4家廉价航空公司提供国内航班，货比三家，竞争之下，我们享有廉价机票的机会也多了，我乘搭内陆班机的次数也有所增加。渐渐发现大家也喜爱选择在这个小机场出发或抵达的班机。机场装修后，竟也散发出小家碧玉的面貌，整洁干净，不堂皇，却高雅温馨。航班不多，每个小时就那么几班航班，又是一百人左右的小飞机，所以乘客永远不多，出发厅和抵达厅只是一道玻璃墙之隔，走入这个通道，就像是离去，又像是回家，家常得不像话。

从柜台到安检，小机场的工作节奏都是慢条斯理的，工作人员随意地坐着，温和地和乘客闲聊。柜台对面的一排自动登记机如同虚设，直接到柜台去办理登记手续更快捷。如果没有托运行李那就更方便，先在网上办理登记手续，起飞前半个小时抵达直接进入候机厅，时间上还绰绰有余，还有余暇上上网，隔着玻璃门看飞机降落，乘客下机，依序步行经过候机室，往抵达口而去。有时我们登机的队伍会在狭窄的走道上和抵达的队伍相遇，大家互相礼让擦肩而过，飞机就在眼前，走几步就到，可以从从容容的，谁也不会着急。

相比之下，位于雪邦的吉隆坡国际机场就显得庞大得多了，距离市区比较远。近几年经常出国开会，预算从家里到机场的路程要花一个小时，都要提早三个小时出门，与其让家人开车二个小时往返机场，不如让预定的德士司机在凌晨六点之前抵达家门口，直接送到机场去，不惊动任何还在睡梦中的家人。回程也是，提了行李出了海关，直接到柜台购买德士车票，德士就把我们送回家，干净利落，仿佛不曾离家。

去机场有时候也是为了接机和送机。中国大陆来的学者实践英语的机会比较少，我们担心他们无法和马来西亚的司机沟通，都会事先告诉他们从下机到海关，只要跟着大队走，或跟着指示牌，就可以找到海关和提行李的地方。我们有人高举他们名字的牌子在抵达厅等待，基本上他们一出来，就会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热烈地向我们挥手。

我曾经做个测试，发现一个不会英文或马来文的中国人，其实还是可以在吉隆坡国际机场顺利通关。航班抵达之后，只要跟着行李的标志走，基本上可以走到海关盖章，然后提行李再走出抵达大厅，非常明确，不需用到语言。而且指示牌上有日文和中文，只要不是文盲，大概也是可以找到出口的。其实指示牌加上中文还是近几年的事，上个世纪来马的游客以日本最多也最愿意花费，指示牌只有日文。如今中国是旅游大国，中国旅客花钱豪爽，是机场的贵客，不但有许多会汉语的工作人员和销售人员，连指示牌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中文，甚至前往中国各个城市的航线都有汉语的播报。

然而出关就有点麻烦，启程大厅的电子航班表只有英文和马来文，首先只会汉语的中国人必须在电子显示板上找到航空公司的柜台，才能办理登记手续。不久前，我就碰上一位着急万分的中国人，听到我们一行人说汉语，如遇救星，问我们要到哪个柜台办登机手续。不过只要进入乘客区，跟着标志走，就没有问题了。

上个月，有位亲戚从广州过来马来西亚自由行，我们到机场等了很久，才看到她出现，她见面就投诉她在机场内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出口，后来才知道要乘坐一段小火车才抵达海关。我们才想起忘了告诉她，吉隆坡国际机场就像北京的第三航站楼那样，也需要乘搭一段小火车才抵达海关。

这些小细节看起来不重要，有时就是因为忽略了，让旅程增添不快。每次我们都会交代中国朋友一定要把邀请函带在身边，一旦海关官员提出质疑，可以将邀请函出示。马来西亚官员有个优良的传统，那就是非常尊敬老师，凡大学邀请过来的教授，他们都会敬重三分，绝对不会为难，反而尽力协助。

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在等候上机的时候喝杯咖啡，让心情进入放松，完全摒除杂务的状态。觉得只有自己国家的咖啡和食物是全世界最好的，是马来西亚人的习惯，出国之前喝上一杯香浓咖啡，自然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壮烈，至少要等到回国，才能够一解美食乡愁了。

我通常会介绍中国朋友在吉隆坡机场的免税商店购买化妆品和马来西亚巧克力，我自己也时常光顾。以前代朋友购买香烟和洋酒，现在出国太容易了，每个人都有能力飞，比较少听到代替朋友买免税品的事情了。据说全世界的机场现在都靠中国旅客为生，马来西亚也不例外。免税店里不但都有汉语讲解的服务员，也可以使用银联卡，大概只差没能直接使用人民币付款罢了。等我一开口得知我不是中国旅客，原本热情的服务员露出微微的失望，大概只有中国旅客才会豪爽地把架子上的产品一扫而空。

吉隆坡还有一家廉价航空，也是中国旅客耳熟能详的亚洲航空，简称亚航，有个专属的机场。偶尔我也乘搭亚航航空，以前的航站楼较远，而且简陋，下了飞机，还得走上一段没有遮盖的路程，太阳暴晒，飞机声吵杂。这两年新建的航站楼，就在吉隆坡国际机场傍边，名为吉隆坡机场第二航站楼（KLIA2），总算有国际机场的摸样。许多外国旅客也选择在这个机场转机，尤其以中国人为多。名为廉价航空航站楼，论楼层设备，当然有许多不及吉隆坡国际机场，但是胜在航班多，机票便宜。

我一般都会选择马航，出入境都在吉隆坡国际机场（KLIA）。我会嫌亚洲航空的航站楼（KLIA2）不太为年级大的乘客着想，出入境都得走上很远的距离，有些路段陡峭，缺少自动电梯，不方便拖拉行李。最糟糕的是公共交通站的环境不理想，空气污浊而且混乱，让人真有“廉价”的感觉。

人大概要去了别人的国家，才会觉得自己国家的好。最近去了一趟柬埔寨，马上觉得马来西亚机场和公共设备，虽然比不上新加坡，却要比其他东南亚国家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