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傍晚的阳光依然炙热，贴在我的皮肤上，没有一点要退场的意思。我没有喜悦。这样的阳光虽好，落在身上却让我觉得连身体里的力气都快被吸干了。

车子泊好熄火。我催促“小当家”阿四快点背起书包进屋子。

客厅里，“大当家”老大边吃边看手机里的视频。

跟她讲了很多次，吃饭时要好好吃饭。可是，我的话在她心里始终是个过客，从不留下。

我提不起劲儿跟她说话，更不想家里吵吵闹闹的。我只想在家里安静地吃晚餐。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跟我肩膀同高的女孩，我突然想起那个曾经只会用哭声寻找我的小婴儿。

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第一个学着当妈妈的孩子。

面对初来报到的宝宝，我们是在手忙脚乱中，渐渐理出一套照顾新生儿的作业流程。犹记得她每次喝奶都会呛到，一瓶奶进了她的肚子，却吐出了半瓶。她使劲地挥动着小手小脚，小脸蛋憋得通红，不停地哭喊，仿佛在控诉这一切。

那时候的我，除了轻拍她的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的阿公阿嬤认为我的奶水不足够填满老大的五脏六腑，坚持添加奶粉。

人家说，第一胎是照书养。我执着于让孩子喝母乳，没日没夜地挤奶。听人说奶水来得慢，我便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没想到奶水很快就来了。由于不懂得及时排空，乳汁淤积，我只能一边挤奶，一边咬着嘴唇，冷汗直流。

几年后，一次闲聊中，我才得知当年的一段小插曲。

原来，阿公准备奶瓶时，看着那几乎看不见的奶嘴孔，以为奶嘴根本没有开孔，便自己拿剪刀剪了一个小口。

这个小口对新生儿来说，无疑就是用碗直接灌奶。

难怪老大每次瓶喂后，都吐出一大堆奶。

我们大人们还因此闹得不愉快，我在月子里倍感委屈。多年后回头看，大家都是带娃“小白”，毕竟两老距离上一次育儿，已经二三十年了。

老大三岁时，我就教她洗鞋子、洗上学的书包、折衣服。她看完绘本，也会把书放回原位。

阿二未出世前，逢周末我都带着老大外出逛逛。我们俩整天腻在一起。我在工作间隙，会不自觉地翻看相册里老大的照片傻笑；放工后人还没到家，心早已飞了回去。

想念那个身上带有奶香味的小人儿，喊着：

“妈咪，抱抱。”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越来越热闹，阿二、阿三和阿四陆续报到。

老大自动自发教弟妹们家里的规矩与秩序。

有一年我生日，老大带领弟妹们为我准备了生日大餐。我还以为孩子们下厨煮了个什么。

当他们领我进饭厅时，才发现孩子们所谓的大餐就是面包夹肉干、鸡蛋和黄瓜。

那一晚，大家吃到最后，竟然为了一片肉干抢得不亦乐乎。

不知从何时开始，老大不再喜欢我买给她的衣服，也不愿意跟我出门，更减少参与弟妹们的活动。

她开始宅在自己的房里，躺在床上刷手机、打游戏，临睡前才来赶功课。

曾经，我俩像一对正负磁铁般黏在一块儿。

如今，却变成同性磁铁，越靠近，越排斥。

“还在看手机？几点了？还不去冲凉？”

“你不要吵啦，快点出去！”

我的耐心一点一点被磨光。

当年，面对一个喝奶会吐、哭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婴儿，我手忙脚乱。

如今，面对一个已经跟我肩膀同高的女孩，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

正当我的思绪从回忆里飘回来时，老大忽然头低低地走进饭厅。

她的眼睛湿湿的。

“怎么啦？”我问。

她拿出手机，示意我看视频。那是一支关于年迈的奶奶跟孙儿相处的生活短视频。

“不知为什么，我看了很感动，所以哭了。”

“是不是想起太公？”我试问。

不可能是想起我吧？我没那么老。

“不知道。”

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忽然又像那个伸手要我抱抱亲亲的小孩。

我张开手。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她抱抱了，环抱她的动作有点僵硬。

我嗅着她油腻的头发：

“没事，没事。”

晚上快九点，我经过老大的房间。

她还坐在床上刷手机。

“不要玩了。快去冲凉。很迟了。”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轻声回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