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墳

去年,驅車前往吉隆坡郊區的墓園,探望外祖父母。墓地座落在疊嶂層巒的山上,雲霧繚繞,如入仙境。先人安葬此地,後人安常履順。外祖父母半個多世紀的安息,墓碑承受著風雨侵蝕,早已延性斷裂。聞訊的子孫們,從四方八面趕來,要與至親的先人,見上難得的一面。於是,直系家屬聚首一堂,商量要否算上黃道吉日,夜半時分,刨開厚厚的泥土,打開薄薄的棺蓋,但願時間凝滯一刻,輕輕呼喚那久違的音調。
雨季即將來臨,它將動員所有的兵力來侵襲墓園。或許不久,遷墳吉日良辰一旦落實,就會遙遙呼應遠在天國,碑碣在望的兩個兒子,尋味團聚的時刻。佗寂在圓形的死的境域中沉思和回憶,我忽然驚悟什麼,但墓碣那道裂痕,在漆黑中,在夢囈中,外祖父母或也在前面嘆息,並囑咐着小心行事。
遷墳中有著一種特殊的葬法,名二次葬,需開棺槨,檢屍骨,整新衣。魯迅小說《在酒樓上》就有這樣的描寫。呂緯甫到S城的目的,其中一件是奉母親的命令,為三歲時夭亡的小兄弟遷墳。小兄弟的墓找到之後,掘開一看,墓穴裡連屍骨也沒有,連最難腐爛的頭髮也不見蹤影了。魯迅寫下深情的一段:「待到掘着壙穴,我便過去看,果然,棺木已經快要爛盡了,只剩下一堆木絲和小木片。我的心顫動着,自去撥開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祳,衣服,骨骼,什麼也沒有。我想,這些都消盡了,向來聽說最難爛的是頭髮,也許還有吧。我便伏下去,在該是枕頭所在的泥土裡仔仔細細的看,也沒有,蹤影全無!」 最後,他還是遷了點原處土去埋在父親的墳地上。
可以想像,當呂緯甫以下跪的姿勢,撿起冰冷的遺骸,一脈相承的血緣,捧在手上,放在心中,那種凜冽的寒霜,深深扎進身體。屢屢的記憶驟然如潺潺流水,淌過山溪,吹過山谷、田野和歲月。彷彿悠悠歲月,無情撕去褪色的記憶,觸動彼此曾經擁有的情誼。不用問記憶中有沒有值得緬懷的地方?而是每個片段,都會讓人潸然淚下,久久不捨離去,但願記憶能啟動夢境的開關,重回兒時的親暱。
時間是如此的不露痕跡,它一點一點的帶走了我們珍重的溫情。愛──生命最初的雕像,僅僅展現在人自身存在整個兒融入其中之際,現在都幾乎因為忙碌而忽略了人間有情。
當然,遷墳的意義,除了為先人詩意地安居,也讓記憶有其樸素明確,永志不忘的忠實性。
外祖父很早就因病逝世,下葬當天,我乘坐表弟的車,跟隨着靈柩車,途中因下雨迷路而耽誤了些許良辰吉時。多年以後,外祖母彌留之際,我匆匆趕回家鄉,守在床沿,徹夜未眠。腦海裡盡是她平日慈祥的面容和沉默時在庭園獨坐的背影。
唐諾《求劍》寫有這麼這一段。「刻舟求劍。只是船身的一道又一道愚人刻痕,我們想用它來找掉落時間大河裡的某物。至少,這些歷歷刻痕讓我們記得,曾經有這個東西,我們也一直記掛着這個東西。」
可能外祖父母一直記掛着的東西──還鄉。正因為如此,那些被逼捨棄與本源的接近而離開故鄉的人,總是感到那麼惆悵和悔恨。
荷爾德林在《漫游》(1802年)一詩中寫道:
「離去兮情懷憂傷,
安居之靈不復與本源為鄰。」
接近故鄉就是接近萬樂之源,接近極樂。故鄉最玄奧、最美麗的地方,恰恰在於這種對本源的接近,絕非其他。還鄉,就是返回與本源的親近。
透過外祖父定期匯款回唐山,稍為懂事的兒孫一代,才知悉馬來西亞祖輩華人的根源所在。祖屋若在,畢竟凝聚了共同的血脈,只是一支依舊在山河大川,另一支卻飄洋過海,以南洋叢林為伴。兒時隱約從外祖父口中流露對中國唐山的眷念,聽他敘說鄉下其他兄弟的故事。回憶對祖輩來說是苦澀和難堪的,晚年想回去卻被萬巒阻隔。李永平曾說:「追尋到最後,就是落葉歸根。想要回家,卻永遠回不了家。」這二次葬,已然不能有返回本源的念頭了。
前些時候,再次來到墓園,想到站在這兒也很快將成為過去。我似被某種魔力蠱惑鎮制住。耳中是一陣陣細碎的風聲,自滿山葉隙間襲來。然後風逐漸轉烈,那聲音雖然不是鋪天蓋地,但感覺卻讓人震懾。它從這邊來自那邊去,狂傲、喧囂,且野性畢露。它捲起一地樹葉,捲起墓園清明時號哭過的滿地紙錢,塚們悲慟地呻吟着一首古老的詩。
我毅然返身往來路走去,風厲嘯聲自背後自腋下自耳傍間急掠而過,整個人似浮在風中。一園的墓碑也似為我的離去而淒笑厲哭。我連頭也不回的邁步,每一步踩踏片片落葉發出的窸窣聲,每一步踏響百年土中的骨骼,都在我腳下輾轉迴盪,一直到我遠去。
惟其如此,那種埋在南洋的本源,先輩們才會重新向兒孫言說他自己。他早已而且許久以來一直在異鄉異地,已經領悟到未曾變化的生活的那種不可替代的大地的根基。遷墳,是否隨同記憶,能將整個存在拋入所有到場事物本質而確鑿的近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