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的老人家

外公和外婆都是很“懂事”的老人家。这一辈子,他们什么都怕麻烦别人。连离开,也挑了一个大家都赶得上的时候。
外公于2006年辞别人间,而今轮到了外婆。对于离去这件人生大事,两人虽然间隔了二十年,却像约好了似的,没有折腾子辈孙辈,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睡梦中,安然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我和兄弟姐妹是外家带大的孩子。父亲长年在印尼工作,母亲为了照顾我们兄弟姐妹,带着我们搬回娘家。于是,我的童年,几乎都是在外祖家度过的。
打从我记事起,外公和外婆就是一对爱拌嘴的冤家。我这个从小在外家长大的孩子不明就里,却始终觉得,他们其实很相爱。
外曾祖是下南洋的中国移民。外公作为马来西亚第一代华人,对中国有着很深的情感。小时候,他最喜欢给我们几个小孩子讲抗日战争的故事。那时候的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说起那些往事时,眼睛总是特别亮。
那时候,家里的表兄弟姐妹很多。每天下课回来,屋子里总是闹哄哄的。有人抢电视,有人抢遥控器,有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厨房永远飘着饭菜香。
外婆一边炒菜,一边大声喊:“洗手吃饭!” 没人回应,她便索性拿起锅铲,“铿铿锵锵”敲起锅子。不消多久,整屋子的孩子都会乖乖出现。
她嘴上总有念不完的话。 嫌我们把地踩脏,嫌我们吃饭掉饭粒,嫌我们偷偷把冰箱里的汽水喝光。可嘴里骂着,手却从没停过。
今天炸香蕉,明天炒个甜面,后天又煮上一大锅红豆汤。 每次她总说:“没有了,没有了。” 可只要我们再去翻锅,总还能舀出一碗。
后来才明白,那一句“没有了”,其实是留给她自己的。
外公则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他不太会照顾人,却喜欢带着我们到处走。 小时候,我最喜欢跟在他身后。他开着那辆老汽车,那是大舅买给他的,我就坐在后座。去菜市场,去朋友家,下棋、喝茶。一路上,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闲暇时,他最喜欢打牌。记得好几次停电的夜晚,屋里点起蜡烛,外公把一支小手电筒夹在脖子旁,歪着脑袋照着牌桌,活像一棵歪脖子树。他和父亲、几个舅舅、姨丈围坐一起,玩着“拉米”,笑声几乎盖过窗外的虫鸣。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兴趣。
他常说:人要读书。 穷一点不要紧,骨头不能穷。 做人,一定要讲信用。 小时候,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后来走了许多路,才发现,他早已把人生许多道理,都说给我听了。
小时候生病,是外婆和妈妈守在床边。 闯祸的时候,是外公替我说情。
他总喜欢喊着我的小名,一会儿叫我帮他捶背,一会儿又让我替他挠痒。每当这时候,外婆总会笑着补一句:“你整天就知道喊他的名字。”
我们一个个渐渐长大。 有人到外地读书,有人成家立业,有人在国外生活。那间曾经挤满十几个孩子的老房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每逢过年过节,它才会重新热闹一次。
外公和外婆还是老样子,还是会拌嘴。
一个嫌另一个盐放太多,一个嫌另一个电视开得太大声。我们在旁边笑,他们吵着吵着,也就一起笑了。
外公先走了,当时外婆也70有余,但身体依然健壮。只是生活上少了拌嘴的伴儿。舅舅们还是经常带着外婆外出串门,到古晋周边地区走走。
后来想想,当外公和外婆还健在时,两个人睡一张双人床,也不觉得拥挤;可外祖走后,外婆一个人守着一张双人床,却显得格外空旷。
如今,外婆也跟着去了。从此那张双人床也空出来了。
老人家一生圆满,办的是笑丧。许多年没见的表兄弟姐妹,从不同城市、不同国家赶回来。
2026年6月28日,外婆在睡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安静地走了。停灵三天,像是在静候远方的家眷归来。那几日,一大家子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也忙着把散落各处的亲情重新聚拢。
有人头发白了,有人肚子大了,有人已经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 那些小时候一起抢电视、一起捉迷藏的人,再见面时,第一句话竟还是:“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那些几十年前的往事,被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灵堂里没有太多哭声,反倒笑声不断。 大家围坐着,说起外公讲故事时眉飞色舞的模样,说起外婆骂人的口气,说起谁小时候最顽皮,谁偷吃厨房里的卤肉,谁又曾经被罚站在门口。
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走完入殓仪式,我们送走年过百岁的外婆。 当最后一撮骨灰从指缝落向海中,海水一层一层推来,很快便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他们。
仪式结束后,我们又回到各自生活的地方。 老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往后的年节,我们还是会推开同一扇门。 门里已经没有人会拿锅铲敲锅,也没有人会喊我的小名。 可我们还是会回来。
外公和外婆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一栋老房子。他们留下的,是一个一直有人愿意回来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