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保佑

“儿子,戴上它,天公伯会保佑你的。”
妈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护身符系在我的脖子上,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亮。自从爸爸离开,我们母子二人就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踏出家门,而她,也整整三天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门口静静地坐着。
那一刻,护身符落在我胸前,微微发凉,却又仿佛带有妈妈手心的温度。我低头摸了摸那枚略显陈旧的符牌,上面模糊的八卦图案似乎也蕴藏某种安定的力量,妈妈也重拾了笑容。就是从那天起,它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脖颈——无论是白天,还是入梦之后。
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爸爸离开前那般,只不过在家外嬉戏的极限就只能跑到角落头阿娇家后边沟渠中间的第三条裂缝,只要一超过那条裂缝,妈妈就会在五分钟内驾着摩托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次惨烈的毒打,小孩子玩着玩着便容易忘了神,不知不觉跑到了爸爸离开前常去的池塘边。还没脱光衣服,妈妈就骑着摩托停到了我旁边,一边挥打随手捡起的木枝,一边反复地说:“是不是连你都要走,是不是连你都要走”她怕我有危险,她在晚上擦药的时候说。
于是我记住了,看见角落头阿娇家后边沟渠中间的第三条裂缝时就应该回头。
重返学校的第一天司机也知道了。每次车门一开,离裂缝远时,我就会哭着让司机再往前走走;离着裂缝有点距离,我则会直接从车上跳过去,司机对我和妈妈的承诺一无所知,也不以为然,只觉得麻烦。那条缝是妈妈经过严密地计算,与司机协商后的安全距离,我在裂缝之前下车,司机不负责、母亲不担心。那一段路有时我能走五分钟,有时却能走一小时,有时即使天黑了也不会感到害怕,只要紧握妈妈给的护身符,我就能安心,妈妈的爱无时不刻都在守护着我。
兴许是护身符中的神仙庇佑,我自小就在被爱意包围的环境中成长,纵然早早便没有了爸爸也没有问题,妈妈也能是我最坚强且唯一的后盾。直到现在,她还是能够赶在危险之前找到我,烂醉在街上的我、中暑晕倒在公园的我、还有独自漫步在河堤旁的我,护身符的八卦图就像一张嘴,告知着迷路人的去向。又或许,其实妈妈就是我的护身符。
记得从前有段时间,因为关在家里实在是太无聊,就总缠着妈妈,让她带我出去玩。她也不堪其扰,带我去了几次公园,我属实记不太清(记忆的清晰度会随着时间飞逝)。我只记得(感受却不会随着时间淡化)有一段时间,总有人来找我玩不久又莫名其妙地跑走,像是有人把他们吓跑一样。久而久之,我就只能和妈妈玩捉迷藏。虽然她总是抓着手机,装作漫不经心地陪我,但只有我知道,她每次都是认真的,因为她总能在太阳落山前、晚餐时间前、饭和汤刚煲好时、手机快没电时,找到我并顺势带我离开。
自爸爸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我只剩下妈妈,妈妈也只剩下我。妈妈跟我相处地更像朋友,于是我似多了个最亲密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谈,中学毕业后她就给我也买了部智能手机,说方便相互传照片、录视频,能够及时联络。她神秘兮兮地用我手机捣鼓了一张“电子护身符”,还嘟囔说:“现在什么都要与时俱进”。直到现在,每换一部手机,她都会坚持按装一个“电子护身符”,我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由得她这份迷信。而我的迷信则是偷偷捡起她随手扔到垃圾桶的旧护身符,始终觉得实物方显诚心。
直到我临时被指派出差那天,她哭着说我的离开会让她想起爸爸离开的那个破碎的夜晚。她频频敲击车窗,祈求与谩骂交织出的复杂话语仍不及其面容那般峥嵘。顶着越来越恶毒的咒骂和拍打,我急欲逃离这里赶往机场。她想跟上,但老迈的腿脚终究跟不上汽车,当驶过角落头阿娇家后边沟渠中间第三条裂缝时,妈妈方停下她略显癫狂的步伐。后视镜最后倒映出的,是她躺在地上喘气的身影。
最后飞机还是没能赶上,却是因为我经过了滴滴作响的安检口,还有自我脖上摘下的、工作人员手中的那张护身符。
“天公保佑,我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