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大星丢了我的橡皮擦

卡通片里的主角,总是正义、勇敢、闪闪发光。小时候的我坚信,只要拥有一腔热血,万事皆可如意。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欣赏那些与自身截然不同的角色,也不再迷恋“完美”的主角。在《海绵宝宝》中,我最喜欢的,不是活泼的海绵宝宝,也不是自我的章鱼哥,而是那没心没肺、少根筋的粉色派大星。它的迟钝,在我眼里,反而是一种幸运。抓水母时的任性与随意,正是我一直渴望的“不完美”。
“尽善尽美”仿佛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五岁时,我看到同龄人任由鼻涕横流,而我却因无法忍受那黏腻的感觉,频繁用手帕擦拭,直到脸颊破皮,鲜红与腥咸交织。母亲没收了手帕,我的“强迫”才得以歇息。
小学时,最折磨我的作业是写字。我常反复擦写,因为落笔的第一个字不满意。桌上堆满的橡皮屑,是自我鞭策的无声证据。
连画画也成了压力——随手画出的歪扭线条令我焦虑,我的眼里只有规划好的直线与曲线。没有橡皮擦,我便失去“一笔到底”的信心。于是,我明白了自己与潇洒的画家无缘,尽管我喜欢画画。那种对完美的追求,就像辣椒籽,短短几日便悄然生根发芽。
我不想失去“乖女儿”的头衔,也害怕朋友的排斥,只好压抑内心的叫嚣,低头迎合。无法随心,其实源于害怕失去。若随心,这份脆弱的平衡或将被打破。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我像街头的默剧演员,麻木地演绎生活,渴望一次认可的停驻,却始终有一道跨不去的无形墙。
机缘巧合下,我遇到了良师,成绩因此突飞猛进。从那时起,一句普通的“我不会”也变得难以启齿。优异与缺憾,始终难以共存。中学时,我曾因一次念错英语单词而被哄笑。从那以后,每一次演讲,我都一字不差地背稿。尽管我明知自己僵硬得像人工智能,却无法承受即兴失误的嘲笑。
初三那年,祖母熟识的小学班主任出席祖父的葬礼。她对母亲说:“她很追求完美。” 我并不完全认同。生于小康之家、父母不睦让我早早体会到不完美。我唯有将可控的事物做到无懈可击,方能换取一时安稳。规划,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考取驾照后,第一次上路,我提前规划路线,甚至列出打方向灯的时机。长辈口中的“死脑筋”,其实是我对未知的抗拒。
早上八点的课,我总会提前半小时到达。若真有轮回,我前世大概因来不及“点卯”被处死,否则为何连“踩点”都令我不安?然而,正如哥伦布未曾预见百慕达三角的凶险,人生漫漫,如何尽在掌握?
我的第一次“滑铁卢”,是在最重要的考试中拿了“C”,且没有重考机会。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三分的运气,半分也不可少。人总趋利避害,徒劳无功的滋味太苦。于是,当与洪流般的命运对抗无果,渺小的我学会了倾听自己一直忽略的心声。
大学后期,我选择暂时隔绝旁人的目光,终于重拾那份随手画圈的勇气。但现实世界不是《海绵宝宝》里的海底世界。生而为人,我肩负太多责任;人生无橡皮擦,行差踏错,终需自行承担。
乾隆帝以“十全老人”自居,而芸芸众生的我,只愿饶过“十全”,做一个即便五全,也甘之如饴的人。毕竟,不完美,何尝不是最真实的美?每一次出糗,或许都在弯曲旁人绷直已久的嘴角弧度——这不也是一种温柔的善意吗?
我将随心所欲托付给天真的派大星保管。若有一天,当我卸下所有桎梏,再将它亲手接回——或许那时,我已学会不用橡皮擦,勇敢地描绘那满是缺憾的自己,与派大星一起,追逐粉色水母,傻笑着,在海底世界无拘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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