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名為情懷的慢性貧血

在馬華文學的語境裡,如果你不打算書寫一場跨越世紀的流亡,或是拒絕在那片潮濕的橡膠林裡埋下祖輩的鄉愁,那麼你的筆尖似乎就總是顯得有些輕浮。
這是一種令人疲憊的「正統」。
翻開那些被精心裝幀的專題,你會發現一些社團協會依然對那套南洋符號有著近乎偏執的守望。他們習慣於在泛黃的意象裡尋找共鳴,試圖為每一場午後的大雨都扣上宿命的帽子。
這種對鄉土情懷的提倡本無可厚非,那是我們的根,理應被適時的眷顧與銘記。然而,當提倡演變成過度的索求,它便不再是守護,而成了文學枯萎的徵象。
至今,還是有不少的人選擇套用那套「被認可」的模板來創作。他們深諳評判者的喜好,精準的填補那些關於原鄉與苦難的空格,或是刻意點綴一些老掉牙的風情人物、敏感的政治與宗教符號,試圖藉此換取一種深刻的假象。然而,這種投其所好的書寫,最終只會讓馬華文學變得一成不變,淪為一場又一場乏味的技術重複。
那些屬於現代人的、瑣碎而平庸的虛無,难道就無法擁有文學的尊嚴嗎?
當文字被局限在特定的地理標籤和歷史包袱裡時,它就變成了一種對真實生活的集體逃避。那些日復一日、像擰不乾的毛巾一樣沉重而乏味的生活,往往被主流審美視為文學的廢料。
這套敘事模板裡,任何日常都必須有這類似「根」的交代,任何情感都必須有屬於「原鄉」的升華。這種審美的強迫症,讓馬華文學在不斷的自我升華中,逐漸失去了呼吸的節奏。
所以,斷裂在無聲中發生了。
某些社團或者創作者 依然沉浸在自給自足的「正統」美夢裡,而越來越多的年輕創作者正默不作聲的邊緣化自己的文字。他們選擇在被認為正統的創作方式中缺席,不再投稿給傳統刊物,不再試圖擠進審美固化的評價體系。他們轉身潛入都市冷冰冰的罅隙裡,去捕捉那些跟主流毫無關係的孤獨。
這種放逐,既是自願,也是一種無路可走的必然。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馬來西亞的閱讀風氣越來越差。當所謂的主流文學還縮在那個名為「南洋」的盒子裡自我感動時,它早已在現實中失去了回聲。書頁間的舊雨始終淋不進現代人的窗戶,讀者在二十一世紀的焦慮裡掙扎,卻只能讀到上個世紀的鄉愁。
這種「膩」,令人想起黃錦樹當年冷冷拋下的那句「馬華文學已死」。如果一個文學體系只剩下符號的近親繁殖,那麼這種枯死,其實是一種誠實的終結。
其實這代人只是想推開窗戶,讓那股帶著灰塵味的涼風吹進來。窗外沒有什麼波瀾壯闊的史詩,只有一個普通人對庸常生活的凝視。
至於那些還抱著「標籤」不放的,或許只能任由他們在那場永遠下不完的、自我感動的舊雨裡,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