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字——读许裕全《从大丽花到兰花》

长廊把光碾成粉末时,我的影子学会了断裂。
一半陷进大丽花轰然垂首的酡红,
一半跪入兰花在月光里溶解的指纹。
每日我演习一种倒流的算术:减去梦的航道,减去声音的重量,
减去那些一触即溃的音节,最终减去姓名——
直到我成为病房与病房之间,一道会行走的、透明的疤痕。
这从来不是抉择,是地形学决定的流向:
我即是那片收容逆向潮涌的峡湾,
母亲正把她丰饶的季风译成枯叶的密码,
父亲将边疆的雪岭典当给沉默的银行。
而我,是两座休眠火山之间
最后一脉疲惫的熔岩——
缓慢冷却,在命运的无纺布上,
淤积成一个不肯散开的“人”字。
我搬运着名为光阴的透明石膏,
为他们一再脱臼的暮色打上绷带。
直到他们的痛,在我体内长出钙化的星空;
直到我的往返,不再是空间的迁徙,
而是一种悬在磁极间的、不被听见的漂浮——
穿过长夜如穿过自己透明的桡动脉,
在黎明的断句处,我已成为
那截迟迟未落笔的、微温的横画,
轻,而固执地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