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行李箱

水声对岸是她将搬去的地方
整理时放进去的都很轻：
一本圣经，页角卷成鸽羽的弧度
几张旧旗袍的照片，腰身犹束着年轻的月光
以及我们九个孩子——
九盏，还未曾在同一个名下沉睡的灯

她说我们像九粒散落的音节
用了七十年
终于在水的唇齿间
被轻轻拼读成一句完整的阿门

受浸那天
她走进河里
像走进一只巨大的行李箱

沉下去时
所有的重都开始漂浮

浮上来时
湿透的白发贴着额
像刚刚拆封的新娘头纱

弟兄姊妹在水中呼喊“基督得胜——”
声音擦过水面时
惊起了七十年前
那个第一次舔到冰糖却忍住不哭的小女孩

现在她坐在阳光下等神签字
等水珠从发梢垂落
每一滴，都在地上写一个不用橡皮擦的“永”字

而我们终于明白
这次姐姐的迁徙不需要大衣
她额上那道清亮的水痕
就是我们所有人通往春天的冬季地址

(2025.12.25 大姐受浸归入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