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斑驳记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南海的咸潮气、
三十二版绝版书在仓库霉烂时的纤维断裂声、
以及糖尿病在子夜啃噬左腿时
那种像砂纸打磨朽木的
缓慢、专注、带体温的嘶响。
他们说你的吉隆坡是骑楼廊柱间
筛落的金粉斜光,是茨厂街镬气里
浮沉的一九七二年老歌副歌,
是粤剧后台胭脂匣中
半干未干的陈年泪痕。
我知道你的吉隆坡是:
组屋四楼楼梯间,拐杖叩击水泥地
震起灰尘在夕照中悬浮的百万颗星球;
是网吧键盘上,手指为挣一碗肉骨茶钱
敲打出的别人情欲段落里——
某个角色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时,
你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的
那种真实的渴。
他们为你别上“传人”的绢花胸针,
你把它别进散文集扉页,
像把一朵鲜花钉进标本册。
那些绣鞋、螺钿、烫金请柬的字符,
原都是注射进静脉的镇痛剂,
暂时压住骨缝里嘶嘶渗出的
时代风湿的阴雨。
但药效过后,痛会醒来,
从踝骨开始攀爬,一路向上,
经过耻骨、腰椎、肩胛,
最终在枕骨处汇成一片
永不退潮的咸水湖。
你去槟城那次,睡在莲花河
老旅馆弹簧塌陷的床上。
清晨六点餐厅灯亮,你与故人对坐,
吃一盘油光发亮的炒饭。
窗外菩提叶滴着昨夜的雨,
滴在铁皮檐上,一声,一声,
像慢下来的心跳。
那一刻没有惊恐发作,
没有绝版书追索版税的信,
没有母亲走后空屋里
那台电扇越转越响的
虚空轰鸣。
只有炒饭的热气升腾,
短暂地在玻璃上
呵出一小块柔软的雾,
雾中你们年轻时的脸
一闪,又碎成水珠滚落。
后来你渐渐退进老电影海报
受潮翘起的边角,
退进胶唱片纹路里
周璇唱到“天涯呀海角”时
那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换气声,
退成脸书动态墙上
一则则无人点赞、无人分享、
甚至无人看完的
冗长遗书。
外面新星正以4K分辨率升起,
他们的南洋鲜艳饱满,
你的南洋却像一袭
被樟脑丸腌渍三十年、
缎面已开始脆化的锦袍,
只能在深夜衣柜里,
自己对自己
吐着微弱而固执的蚕丝光。
你在二手书店“五元区”的角落,
找到自己那本书。
扫码枪“嘀”一声,
价格覆盖了定价,
条形码覆盖了签名。
你拂去封面薄尘的动作,
像在抚摸某个流落街头的老友
突然佝偻下去的脊梁——
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茉莉花瓣
碎了,碎成一把淡黄色的骨灰。
最后几年,你把生活
过成一则不断被修订的讣告:
字距渐疏,像弥留者越来越浅的呼吸;
行距渐宽,像送葬队伍拉长的空白;
段落与段落之间,
是等不到回音的
巨大寂静。
总有人来填这寂静,
却总填错:
把“寂寞”写成“庆典”,
把“坚守”错印成“流亡”,
把“爱”的部首
误拆成“爪”与“秃宝盖”。
直到某个没有预告的雨夜,
左腿那片暗红斑块
沿血管地图蔓延成
一副燃烧的群岛——
火光照亮所有未完成小说里
角色们突然转身离去的背影,
照亮母亲炖汤时灶火
在她瞳孔里跳动的两盏小灯,
照亮十八岁那年在尊孔中学
你写下第一个句子后抬头,
看见窗外掠过鸽群,
其中一只翅膀下
抖落一片灰白色绒毛,
正缓缓地、缓缓地
坠向你刚刚洇开的墨迹。
后来他们整理遗物,
在笔记本电脑回收站深处,
找到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盛世本该有天光倾泻,
可我总是蹲在漏雨的骑楼拐角,
数瓦檐滴落的水珠,
一滴,硬一秒;
两滴,硬两秒……
像在数这身开始朽坏的骨头,
还能为这人间,
硌出几个
带血的字。”
邮件附件里,
是一张X光片:
你的脊柱弯成问号,
问号末端,有一小块
明亮的钙化点,
像不曾凝成的泪。
我不说你的名字。
名字太薄,承不住
你旗袍领襟上
那些被岁月磨出毛边的绣纹,
以及绣纹里
积了六十年的
汗碱与薰香。
我只说昨夜路过茨厂街,
旧书店那盏日光灯管
还在发出嗡嗡的镇流器哀鸣。
橱窗里你那本书的覆膜,
反照着对面奶茶店
不断滚动的鲜红招牌光——
光扫过封面时,
像一只温热的手掌
短暂地、一遍又一遍地,
抚过你的额。
而玻璃内侧,
你留在那里的雨渍形状的签名,
淡得几乎只剩水痕,
却一直,一直
没有干透。
指尖按上去,
还能感到
它微微的、咸涩的
潮湿与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