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

招弟十一岁辍了学,回家务农。十四岁那年,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当地四十岁
的农民。
她虽不情愿,但毕竟父亲已经收了对方彩礼钱,再违拗也不合适。就算像书里头
的女主那样以绝食相,父亲也未必真的在乎。况且,妈妈也比父亲小二十岁呢。忍一
忍,就过去了。
招弟已经几年没见过妈妈了。
每次这个陌生的男人用他那只粗糙的手摸招弟的脸时,招弟总是习惯性回避那双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眸子的注视。晚上男人贴着她睡觉,鼾声响彻整间屋子。招弟扯开
男人捆在她身上的胳膊,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紧,几束月光漏进屋子里头,倾在那面黑的墙壁上。这样好的月光,招
弟从前在学校里也见过,晚上失眠的时候,她会借着月亮的光线看书。
空气里还飘着很多闪烁的小颗粒,以及灰尘。啊,墙面开裂了,得让男人找维修
工人。
招弟上学时,教室里的墙也是黑乎乎的,房顶还总是掉灰。条件有限,女孩们不
得不为彼此拨去头发上的灰,像一群互相舐毛的小猫。
坐前排的翠翠说, “以后要去城里念师范,不当农民”。招弟帮她拨掉灰,说
“好”。翠翠后来没去成,她爹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第三年就嫁了人,比招弟还早。
小猫?招弟上学时还很羡慕学校里的流浪猫它们不用写作业,只需要天天躺在草
丛里敞开肚皮晒太阳,多幸福。
现在招弟更羡慕从前羡慕小猫的招弟。
“招弟呀,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咋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邻居阿姨和往常一样
爱打趣她。
招弟羞红了脸,扭头溜进屋里头。
哪有很长时间,才半年而已。
招弟的父亲也很着急,耕种繁忙期间还专门跑一趟来看望她。
“你得争点气呀,不然人家都要笑话你白拿彩礼钱啊!”
招弟的丈夫心里头更不大满意,大早起来一动不动地坐在饭桌前,皱着眉看她在
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身影。也许是被男人盯得不自在了,也许是因为最近她睡得不好,
招弟端着早饭走来时,不小心被厨房的门槛绊了一下,“啪!碗飞出去了,噼里啪啦碎
了一地,黏稠的粥溢出来,淌到男人脚边。
“以后要当妈的人了,怎么还毛手毛脚的!”
男人背过去,翘起二郎腿。招弟急忙趴在地上收拾,惶恐地用余光瞄他。还好,
男人只是奚落她一句。
招弟想站起来拿拖把拖地,可这白花花的粥晃得她眼晕,她觉得恶心,胃里翻江
倒海,像是有双大手在攥着她的小腹。
招弟干咳了好几声,惊动了男人。他连忙起身,踮着脚越过那片狼籍,拿了个垃
圾桶给她。
垃圾桶悬在她面前,他没正眼瞧她。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啊呀呀,是不是有啦?”
欣喜若狂,拉着招弟坐上三轮车赶到最近的诊所。
山路多颠簸,招弟坐在后座眯着眼睛,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跟着车上蹿下跳。
迷糊间她记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城卖货的场景,她也坐在这样的三轮车后面,不过那时
的招弟还是清醒的,总喜欢瞪大双眼好奇地观察城里的一切。
直到她看到一条黑狗。一条肚子鼓鼓的,侧躺在路边的,身下都是血的黑狗。招
弟很想下来看看它,可父亲的三轮依旧往前开,周围车流不断,那条黑狗渐渐模糊起
来,可它那个大肚子和那滩猩红的血,至今印象深刻。
招弟从此以后就不愿意进城了。
“确实怀孕了,而且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过了多久,招弟才清醒过来,抬头
撞上王大夫温和的目光。
王大夫看不出招弟的喜怒,她不知道怀孕对这年轻女孩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
事。
“太好了,大夫,那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男人握招弟的手,焦急地问她。
“目前还看不出来。况且现在,生女生男都一样。”
“哦,哦,是啊,生男生女都一样,哈哈!”
蹬着车,风灌进领口,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咱家传承就指望你了。他
没吭声,手背上是父亲干枯的指节。没问过父亲,年轻时怕不怕。
他边载着招弟,边扯开嗓子朝路边喊:“要有后啦!我家有后啦!”
这举动吸引了一部分路人,他们看向这对并不般配的夫妻,有皱眉的,有的笑着
摇摇头。
招弟觉得难堪,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妈妈当年怀她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兴奋吗?
招弟摸摸肚子。中午日头最毒,坐在后座,她低着头,脖子晒得发红。小时候招
弟喜欢把太阳画成金黄色的,妈妈却告诉她,太阳的颜色会随时间变化的,日出日落
皆是赤红,中午则是金色。
妈妈还说,傍晚太阳变红了,就是她回家的时候。
十岁的清晨,招弟倚在门框边,眼巴巴地望着远处,太阳都红了两次了,妈妈还
是没有回家。
父亲在深夜踉跟跄跄地走回家,他醉醺醺的,一身酒气,大声朝招弟嚷嚷,说妈
妈抛弃了他们。
招弟哭肿了眼睛。
随着时间推移,招弟的肚子越来越大,呕吐次数也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一吃东
西就吐,肚子明显比正常孕妇肚子还要夸张几倍,像充血的热气球。
招弟挺着这样的肚子,不论是吃饭还是走路,都很困难。晚上更睡不着觉了,不
敢辗转反侧只好对着窗户发呆。窗外是黑的天,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藏到哪片云后头
去了。 她想,人要是能飞就好,飞过这头山,看看另一座是什么。
妈妈当年怀她的时候,也这么难受吗?怪不得她想离开。
招弟的肚子还在变大,周围几里的人都听说了这个女孩肚子大得出奇的怪事。
“啊呀,你猜猜那女人的肚子里,到底是个男娃还是女娃,本事这么大,快把那
女的肚子撑爆喽!”
“肯定是个男娃,男娃有出息,本事大。”
“欸欸,没准男娃女娃都有嘞!”
几个慕名而来的邻居躲在招弟家栅栏的后面,偷窥她的肚子,讨论得热火朝天。
陈婶没说话。她靠在栅栏最边上,手里攥着围裙。她生过七个,一个没活过周岁。
后来肚子再也不鼓了,丈夫骂她是空壳子。
看着招弟的肚子,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也是被众人围观。
她没加入讨论,转身走了。
男人心里也觉得奇怪,招弟的肚子这么大,不会是多胞胎吧?
啊呀呀,那可太好了,里面准有个小祖宗。
男人摸着招弟的肚子,满意地瞧了又瞧。男人想到曾经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父亲,
想到三代单传的家庭,每年清明的时候,向长辈的坟前磕头发誓,一定要生个儿子将
香火续下去。如今愿望终于要成真了吗?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是吗?
粗糙的手掌贴在那张撑得透亮的皮上。没关心她难不难受,夜里睡不睡得着。他
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衡量瓜熟没熟,够不够分量担得起那几声祖宗。
泪从他眼角滚下来,滑过那张干枯的脸,砸在招弟手背上。
傍晚,她在檐下剥豆。男人从地里回来,把另一张矮凳踢过来,自己坐在地上。
招弟愣了一下,挪过去,坐下。
啪,啪,啪,臭豆裂开。
他又带着招弟去看大夫。只是招弟现在连走路都困难,更别提抬腿上车了。男人
喊三个帮手才把她抬到车上。
王大夫一眼就发觉招弟的肚子不对劲一即使怀着多胞胎,孕妇的肚子也不会大成
这样更何况血丝密密麻麻的,蔓延开来,覆盖整个肚皮表面,像是随时都可能爆炸一
般。
王大夫支开招弟的丈夫,给招弟做了个检查。她盯着CT 图端详了好久好久,真
是奇了,不论是在子宫里还是子宫外,王大夫都没有看到任何胎儿或类似胎儿的物体。
此外没算错的话,招弟的预产期,已经过了。
她想起二十八年前,自己刚分到镇上,接诊一个肚子大得像西瓜的女人。那女人
说丈夫想要儿子,她已经生了四个女儿。后来那女人死在了去回乡的路上。王大夫那
时还会哭,现在只是把CT 片放下,手很稳。
“招弟啊,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地方不舒服吗?”
“没有啊大夫。”
“那你有感受到胎动吗?”
“胎动?胎动是什么?”招弟懵然地抬头。
“就是有没有感觉到肚里的小孩在动?比如捶你的肚皮之类的。”
“没有,”招弟摸着肚子笑了笑,我的孩子懂事,一直都很安静。”
王大夫叹了口气。
“怎么了大夫,我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招弟注意到她的反常,追问道。
“啊,不是呢,只是照例问问。”王大夫避开她急切的目光,她不忍心告诉招弟
实情,怕她心灵受伤,只好先安抚她。
“建议去县里面,哦不,去城里面的医院看看,她这个症状很反常。我这边没有
治疗条件。“王大夫单独找男人交代情况。
“哼,我早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一个娘们给我儿子看病。”男人对地啐了口痰,骂
骂咧咧地破门而去。王大夫忧虑地看向窗外坐在长椅上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招弟。她并不生男人的气,
她只是在担心招弟。
男人撂下招弟,大步流星地朝三轮车走去。招弟错愕地看向她那气冲冲的丈夫,
扶着肚子吃力地挪步向前,试图追上男人。
“欸欸欸,你看看那女的肚子,多大呀!”〝咦,可真吓人呢!”
“一定是怀上哪咤了吧哈哈哈哈哈!”
“我听说十几年前有个王寡妇肚子也这么大,最后在胀死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堆熊孩子,站在路对面指着招弟的肚子叽叽喳喳地议论。
男人听到这个更生气了,扭头恶狠狠地瞪了招弟一眼。
“没用的娘们。”
他真想就这么抛下招弟直接离开,又怕惹闲人非议,况且王大夫还在诊所里面呢。
碍于面子,男人还是决定带她回去。他扶着招弟的胳膊,此时她又开始觉得晕头转向
的,歪着头没控制住,呕出来了,呕出一堆血肉模糊的不明物质,有的还沾在男人的
衣服上。
男人立马闪开了,看向那坨呕吐物,他怔住了,随即指着招弟的鼻子破口骂道:
“一定是你把我的孩子呕没的!就是你把我儿子弄没的!你个没良心的娘们!”
他扑上去,想打招弟,招弟躲开了,但没站稳,滚到了路中间。招弟躺在地上,
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她偏着头,看到一辆越来越大的红色轿车。
她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肚子正在以一种不可遏制的速度膨胀,她的双脚悬空了,等
等,她现在整个人都浮起来了。
招弟慌乱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她飘得越来越高,肚子里似乎有一股气体
在推着她往更高的地方飞去。渐渐地,招弟没那么恐慌了,相反,她觉得自在。她蹬
了蹬双脚,想离开这片土地远一点,再远一点,这样那些在地上叫喊的,目瞪口呆的
人在她眼中也不过只是一堆无伤大雅的小虫。
她晃了晃胳膊,往更远的地方飞去。招弟飞过她从小生活过的那片农村,飞过她
从前念过书的学校,飞过那座延绵不断的山岭。她看见那些五颜六色边界线齐整的一
块块田地,看见操场上一群群缓慢移动的方阵,看见中部葱绿顶部积雪的高山。
她还看见一片蓝蓝的波光闪烁的水域。上面激起层层浪花,还有好多大翅膀的鸟
儿在顶上飞来飞去。
这就是海吧?招弟小时候喜欢被妈妈拥在怀里,听她讲各种各样神奇的冒险传说,
其中就有海的故事。
招弟九岁时写的那篇被中文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的作文,想到妈妈辅导她写作业
时那张温柔又认真的侧脸,妈妈握着她拿铅笔的手,说海是蓝的,浪是白的,风里有
盐的味道。她问妈妈盐是什么味道,母亲舔了一下她的虎口,咸的。她咯咯笑,说海
原来就是眼泪的味道。
她突然明白,那天晚上,妈妈为什么红着眼看了她那么久,之后再没了踪影。
妈妈也像她一样,飞走了,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