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读书

严格而言，决定我升学路径的几乎是神佛菩萨。大学毕业至今，我两度站在十字路口，在念书与工作的抉择之间徘徊不定。此时，老人家的话忽然成了我抓住的救命稻草。

“人决定不了的事就问神。”去年十一月接到毕业通知，我感到既兴奋又矛盾。虽然知道自己还想念书，但网络疯传00后不再年轻，社交媒体更是用严格的标准说什么25岁读博已经老了，使我陷入恐慌。若将读硕比喻为青春的最后一场任性，攻博予我是一次慎重的人生决策。别人称赞我把人生规划看很透，却不知道“迷茫成灾”常常因为做不了决定，最终选择听老人的话去庙里抽签，信徒高高供奉的观音、妈祖简直就是我的专属辅导员。

毕业焦虑不是一夜练成的。我是天生的急性子，论文答辩之前，我已经开始为毕业后的生涯感到焦急。硕士论文落笔已经成案，别人忙着抱佛脚修改论文的时候我已经着急寻找新的研究课题，恨不得马上入学。然而，有些事正应了那句警世俗语“欲速则不达”。碰了几次壁，不是研究计划不够成熟，便是无法搜集足够的研究素材。

正式答辩那天，我开了两个半小时的车赶到金宝，先是个人限时汇报，然后是回答考委们的问题。由于论文是我逐字拼凑的，我并不感到害怕。不过，当考试成绩宣布成果的那一刻，我非但没有了结恶梦的快活，反倒变成一颗泄气的气球。结束了，我该做什么？

老师说，交稿了可以快点去工作，听话的我面试了好几份工作，却没有一次成功。硕士文凭尚未到手，面试官试探一轮之后还是发现了我的升学意图。在职场外围兜了一圈，我搜刮回来的只是无止境的内耗，让我更加确定自己更想读博，而且非读不可。

这段一边撰写研究计划书，一边兼职的空窗期，我教起了跨年龄层、跨教育体制甚至跨类别的补习，每天看起来有点时间思考人生，实际上却天天为摸索一套又一套的考试规矩而乱了阵脚。为了多挣点钱，我开始随机案，什么特刊编辑、专书编辑、电影剧本，大学习得的技能通通被我用来赚钱。然而，这些让我更加迷茫，我开始怀念学术氛围。

相识的玄学师父告诉我初一十五前中后三日到庙里抽签最灵。忘了具体哪个清晨，我一个人油门踩到底，把车开到乔治市两百年老庙。给众神上香之后，我怯生生地走到大殿，拿了筊杯和签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跪在观音菩萨和妈祖娘娘神像前，如实报出自己的烦恼。不知是拜垫材质本来就偏软，抑或是被信众跪垮了，我一下跪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施力点，不小心弯成一只虾米。

“观音、妈祖、众菩萨，祢们觉得我要读书还是工作？”以这句话为引子，我滔滔不绝地向祂们诉苦。忽然，我想起大姨的叮嘱，抽签之前必须用筊杯确认这个问题能不能问。筊杯落地，观音和妈祖给出了笑杯，清脆的声音提醒我，刚才所说的不过是废话。我不死心，转换语句表述方式，把自己的情况拆分成小问题。观音和妈祖时而给我盖杯，时而给我笑杯。此刻，我觉得自己好像感情世界难缠的前任。

“观音菩萨，妈祖娘娘，我想继续读中文系博士，有什么建议吗？”换了几个问法，祂们终于批准我询问。我在心里冷笑，难道和神明沟通也需要依靠说话的艺术。费尽心思取得圣杯，接下来就是抽签环节。从理性上说，抽签结果可借由数理分析推测。但是，如何掉出一支好签才是抽签人的烦恼。这时的我早已是弯曲的虾米，为了不打扰旁人和神明诉苦，双手夹紧签筒，努力摇签。签支不小心掉了几次，但是问了观音和菩萨，那些始终不是我的签。

在我很想放弃的时候，一支签落在拜垫边缘。我没有立刻报这支签的编号，而是直接问观音和妈祖那是我的签吗。啪，圣杯。我的眼睛瞬间亮了。在我翻过签支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件大事。那是一支没有编号的签，上面刻着“罚油五斤”。

第一次抽到那么“奇怪”的签，我赶紧起身问工作人员，结果换来他激动的回应：“是好签啊！去给观音和妈祖添油，妳求的一定会实现的！”转述他的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含蓄了。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几乎字字都是感叹号，还说好久没有人抽到这支签了。

给佛菩萨添油的时候，我的双手忍不住颤抖。难道观音和妈祖相信我一定可以攻下博士学位吗？连我都信不了自己呢。工作人员见我如此不安，叫我再抽一支签：“说不定祂们还有话说。”绕过神桌，我回到被自己跪出凹陷的拜垫，闭上双眼虔诚地抽签。这次，我连背都是直的。观音和妈祖显然已没了作弄我的意图，我轻轻松松抽到甲辰签，而签诗的第一句“劝君把定心莫虚”便把我劈醒。

是的，这句话是一记响雷。我太不坚定了。临走前，我向工作人员道谢，还添了香油钱当做是观音和妈祖的咨询费。比起辅导员，找祂们询问人生还是相当便宜的。要是换做是专家，刚才的这段对话已不知值多少钱，没有正业的我恐怕无法负担。走回停车位时，我心里依然有所忐忑，最终把抽签过程和结果传给那位指点我的玄学师父。

我还没发车，师父立刻回了语音信息：“妳抽到签王！好签啊！要什么有什么的！”师父说话的语气非常激昂，仿佛中了彩票。和庙宇工作人员一样，师父几乎也是采用字字感叹号的方式和我解释，只是他说的与工作人员所说有些出入，抽到签王就不用抽签了。

我懵了。尽管如此，师父依然给我解释甲辰签的意义，我也在网上搜了好几个版本，甚至叫不同的人工智能帮我解签。信仰太多不是一件好事，从人到神再到人工智能，我的心一直在摆荡。我把手机收进包包，像是边塞诗里饱经风霜的战士。

抽签以后的日子并没有完全平息。我按时写了入学计划书，参加毕业典礼。申请入学的时候，老师看了一遍我的计划书就让我到系统填写资料了。怪的是，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尚未平静。

我申请秋季入学，十月才开课。本以为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开始阅读文本，但自己在摸索人生的时候不小心把时间塞满。我总是把案子和补习摆在第一顺位，阅读量减了不少。加上妈妈的术后康复，还有实体课让我陷入五花大绑的困境，我又到了叩门求签的时期。

这次，我问观音和妈祖自己现在的情况还允许升学吗？观音和妈祖似乎明白我的煎熬，只求了一次就立刻给我签。翻到签正面的时候，我傻了，因为自己抽到的，还是同一支“劝君把定心莫虚”。好在只身抽签，没人看见我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泪。我特地绕了一条里数最远的沿海高速公路回家。车子在路上乘风驰骋，我也在路上想了很多。

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及时止损，决定推辞严重影响自己的工作。同时，为了确保读博期间能攒点零用钱和工作经验，我必须做点什么。时间眨眼过了，距离正式入学剩下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期间，我切断了“无谓的烦恼”，久违的生活节奏终于落入我的手掌心。沿海公路的风终于把脑海里的迷雾彻底吹散。学术之旅即将启程，观音、妈祖，信女这次不抽签了，我要回去好好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