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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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给妈妈买了一个收音机。起初是为了让晚上失眠的她播放音乐,后来我趁白天时段悄悄把它占为己有,顺理成章变成收音机的半个主人。这时代的人习惯以蓝牙、无线网络连接听歌,忘了收音机最初的功能。我正好在练习戒断电子设备,它那个可以断开网络与一切通讯设备为前提听歌的方式让我着迷。

我每天允许自己在午餐前一个小时偷懒,一边阅读一边听歌。不懂科技的妈妈请我下载助眠歌单。我下载了两首她最近常听的歌便想不到她喜欢听什么。十指挂在键盘前,推算妈妈的歌单,思绪却一点一点穿越回童年时期听过的歌谣,仿佛寻找一个跨越年代的音符。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邓丽君。输入她的名字之后,检索器给我推荐了不同版本的歌曲,如串烧版、歌词版、舞台版……邓丽君的花容悦色占据了我的电脑荧幕。食指轻轻滚动鼠标,我虽然没有点击播放,但是每一首旋律回荡于我的耳边,仿佛故去的外婆也在天边歌唱。

“我没忘记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粉色收音机随机播到邓丽君的《你怎么说》,本来做笔记的手不自禁地停下,似被某种不具名的魅力吸引,在一处抄下这句歌词。其实在下载邓丽君歌曲之后,我并没有马上播放,因为这首歌总让我想起外婆。

我最后一次认真听《你怎么说》是在外婆的丧礼。记得那天,天空并没有为外婆下雨,一切看起来平凡不过。殡葬西洋乐队的主唱说了一句:“把她生前最爱的歌,献给这位伟大的母亲”,乐队就奏起了旋律。由于是出殡,乐队主打抒情悲缓的曲调。前奏一出,妈妈和阿姨都哭成泪人,我却像个跳出旋律之外的局外人,慢慢品味外婆与这首曲子的关系。

外婆很少踏出槟城,患上失智症后甚至连乔治市都不曾去。印象最深刻一次和外婆的出行是十五岁那年一同到吉隆坡参加表姐的婚礼。孙女要结婚,我猜当时的外婆应该特别高兴。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外婆坐在靠着右侧车窗的座位。蓝天、青山、白云,南北大道的风景晕开了外婆的心境,她居然摇下车窗,哼起了邓丽君的歌。平日虽然不难听见外婆哼哼唱唱,也会看到她像认真的小学生一样跟着翻唱邓丽君的歌手唱《甜蜜蜜》、《小城故事》,但是外婆如此深情陶醉地唱完《你怎么说》确实第一次。可惜当时手机像素不高,我还没染上随手记录生活的习惯,外婆的唱歌的模样只能浅浅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据我所知,邓丽君演唱的曲目多为情歌(至少我外婆喜欢的都是情歌)。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年龄,我偷偷怀疑外婆听邓丽君的时候一定是想起外公。然而,外公在我未满三岁就去世了,我还来不及调查他和外婆的爱情故事。

小时候在外婆家弹琴的时候偶尔会说不好听,难免让我感到失落。由于没钱学琴的我只会用右手弹出主音,无法弹奏出和弦。然而,当我逐键摁下其中一首邓丽君歌曲的时候,房外的外婆却叫我再弹一次。

十五岁的长假,我拿着学校给我的奖学金报名钢琴才艺班,但是那时不知道古典钢琴和流行钢琴注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体系,而我学的是前者。短短几年,我虽然跳级式地学了五级乐理,但实践方面却因为考级反复练习指定的考试曲目,没有时间练习新歌。外婆走时,我连一首邓丽君的歌都不会弹。

外婆出殡当天,舅舅和阿姨为外婆安排了西洋乐队。我依稀记得那清脆的键盘、嘹亮的喇叭与低沉的鼓点,主唱微笑着让我们点歌。于是,邓丽君的歌声在告别式上响起——从有些不合时宜的《甜蜜蜜》,到温婉缠绵的《小城故事》,再到无限伤感的《你怎么说》。随着旋律流淌,外婆生前张嘴唱歌的画面,一幕幕在我的眼前交叠浮现。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居然异想天开想成为出殡乐队的键盘手,觉得为死者演奏生前喜欢的歌曲是一件幸福的事。直到看到别人帮外婆唱歌的时候,那个“不值一提”的梦想才被提起。如今,邓丽君的歌曲被新买的收音机轻声吟唱,像极了外婆生前,一场很轻、很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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