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

院子里的木瓜树又结果了。青木瓜挂在树上,往上还有开着的花,等待着授粉。大片的掌型树叶遮挡掉了阳光,照不到果实上。一些凋零的黄色花瓣散落在树根四周,点缀着绿葱葱的草坪。现在还不是采摘这颗木瓜的最佳时机,它还太小了,应该还要再等上两三天,等到浮现一些橙黄色才适合摘下,摘下后再用报纸包着催熟。
我家种木瓜树一直有个玄学:你要是特意去种,勤勤恳恳埋下种子,灌溉施肥,那棵木瓜未必能长得好;但要是你随意洒下种子,不去理它,待它自己发芽长大,且完全不能移植,它才能长得好。家里曾有三棵木瓜树,两棵在院子里,一棵在篱笆外的路旁。本来只有一棵在院子里,另外两棵是我大姑来家里暂住帮忙照顾奶奶的时候种下的。
没错,这篇文章的主角是我大姑。
我爸家里有十个兄弟姐妹,四男六女,大姑排行第二。根据我爸的形容,她很能干,小时候就和父母起早贪黑割胶,很年轻就出外打工挣钱,大约十九岁就和同村的小伙子结了婚,就和他住在了和老家隔了两条街的新家。爷爷奶奶不太管孩子,倒是大姑常常会关心他们是否吃饱穿暖,爷爷奶奶吵架时,大姑还要跑过两条街来劝架。
“就是吃饱撑的!”大姑如是说。
到后来,我爸想要上大学,大伯反对,大姑支持。“读书有什么用啊?”大伯说,“我学习烧焊,不也一样赚到钱?何必浪费钱?”大姑说:“想去就去吧,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就可以了。”
我和大姑算不上很亲近,但也不会太陌生。在我的印象里,她平时不爱笑,不笑的样子有些严肃,嘴角朝下。体格健壮有力,是从小帮家里干活练就的。头发常年是干净利落的耳上短发,眼睛不大但有神犀利。衣服是宽松大妈款。走路稳稳当当,颇有侠气。
爸妈在大学毕业后呆在了雪州,而大姑跟随她的孩子搬到了离我们家路程一个小时的住宅区。童年时期,我们一家偶尔会去拜访大姑。由于爸爸和大姑的近二十岁的年龄差,大姑的孙子孙女和我差不多年龄,每次去见他们就会一起玩,嘴里一定嚼着大姑投喂的各种零食。他们家里也种了木瓜树,有时结的果多了还会和我们分享,打电话叫爸爸去他们家里拿,爸爸就会顺便和大姑聊上一整个下午。大姑种的木瓜又大又甜,我们一家每次吃了都要夸赞一番。当然,隔天上厕所还特别顺利。大姑还很擅长烹饪,芋头糕、糯米鸡、粽子、包子、九层糕都不在话下,如果拜访的时候正好碰上她正在做这些料理,我们就大有口福了。
每到过年,回到彭亨的乡下,兄弟姐妹们齐聚一堂,聊家庭,聊工作,聊买车买房,聊琐事,其中大姑的声音最为洪亮,伴随着她爽朗的笑声,把奶奶在爷爷去世后独居的孤独短暂地驱散了。大人们在屋里聊天,小孩在屋外玩炮,偶尔大喊大叫,叽叽喳喳噼里啪啦,是充满年味和烟火气的新年记忆。过年当然少不了红包,每次拆大姑的红包都是惊喜,要么紫色,要么深绿色。
大姑和我爸妈都是虔诚的佛教徒,有时会一起去佛堂。有一回我跟随他们去,在回家的路上我累得睡着了,半睡半醒间感到有些奇怪,怎么后脑勺暖呼呼的。一睁眼,我竟睡在大姑的大腿上。我一脸懵地爬起来,大姑笑了,问我:“睡醒啦?睡得好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我睡得东倒西歪,可能还靠上了她的肩膀,最终她忍不住了就让我躺在她的大腿上,那一路没有落枕真的得感谢我大姑。
几年前,奶奶突然病了,变得虚弱。爸爸实在放心不下奶奶一个人呆在老家,就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奶奶,把她接来一起住。那段期间奶奶病得无力走路,每次上厕所、洗澡都要人搀扶,爸爸平日去工作,担心妈妈一个人照顾不来奶奶,就请姑姑们有空的话来家里帮忙。
大姑就是那时候种下的木瓜树。
大姑是闲不下来的人,不是在院子里忙就是在厨房里忙。我们家院子不大,也种得不多,但大姑来了就特别喜欢种一些新东西,我们也乐得让她弄。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帮忙照看奶奶,早餐后在院子里种菜除草,然后帮奶奶洗澡,然后进厨房,中午睡个半个小时的午觉,再进厨房,傍晚还会绕着小区散步。后来,奶奶逐渐康复了,可以自己走路了,就不需要姑姑们来帮衬了。
几个月后,很突然地,大姑被诊断患上了肺癌,末期。医生说只有几个月的寿命。大家都很震惊,接受不了,她看着那么健壮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病了?
大姑本人心态倒是很好,似乎在她眼里没有过不去的坎。她积极接受治疗,并精进念佛。但病魔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当我再一次见到她时,她瘦了,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单薄的身躯,行动也变缓慢了一些,需要拐杖支撑行走,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她像往常一样和爸爸聊天,仿佛病魔没有来过。看着她逐渐瘦削的身躯,我开始怀疑,究竟是化疗还是癌症本身在摧毁着她?怎么开始治疗以后变瘦这么多?随着时间流逝,疼痛占据她的时间越来越多,最后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再后来,她就在家休养了。她辗转住过每个孩子的家,似乎是想在生命的最后再看一遍每个孩子的生活。
那一天来的很快。爸爸半夜接到的电话,我还没睡,在听到电话铃声的那刻,就略有预感了。一路驱车过去,家里人围了一圈为她助念。每次在文章里读到的描写“她像是睡着了一般”就在眼前,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盯了十几秒确定她的胸口真的没有起伏,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出殡那天是很平凡的一天,是学校假期,她的乖孙们都回来了。一个平凡的下午,一个平凡的仪式,路上依旧车辆来来往往,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家人们知道,终究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殡葬仪式上,只有遗照里的她是笑着的。当她被推入焚化炉的那刻,姑姑们哭了。听着她们的哭声,我也有些鼻酸。
已经有些许失智的奶奶会轮流念叨着每个孩子的小名。每当念叨到大姑的小名,爸爸哄着跟她说:“她到西方去啦。”奶奶都会呆滞两秒钟,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再过两年,奶奶也走了。
要说这些年的变化,我从中学生转换身份成大学毕业生,奶奶离开后我们就不再回老家过年了,木瓜树也少了一棵。在篱笆外的那棵,是被人砍掉的。同一条街上的邻居和家人吵架发疯,我和爸爸在家里只听到吵架的声音,非常大声,于是跑到窗户偷看。伴随着一声怒吼,那名邻居光着膀子拎着巴冷刀从家里冲出来,一路又用拳头又用刀柄捶打停泊在路边的车,踹路旁的垃圾桶。当他经过那棵篱笆外的木瓜树,他突然砍了一刀,没断,再砍了第二刀、第三刀,断了。等他走远了,我们才敢去查看。那棵木瓜树被砍断时还结着果,但太生了,吃不了。我们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他没有损坏到我们泊在路边的摩托,已经是万幸的,而那棵木瓜树算是挡灾的牺牲品。看着折断的树干流出白色的树汁,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明明知道它生命在流逝,却回天乏术。
没事,还有一棵木瓜树呢,长高了,结果了,过不久就能吃上了。抚上那棵木瓜树的树干,我听见我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