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花园 FICTOGARDEN

A colorful field of red and yellow tulips in a garden setting during the day.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我答得很轻。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这是我重复了许多遍的话,和我的生活一样反反复复。唯独那里。

“今天也有去到那里吗?”

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咨询师,镜片反射出窗外的蓝,“去。”每天都去。在昨天,我又穿梭过许多画面,有我和卡卡。随即又消散、浮现、破碎,拼凑成一段段碎片的时间。

“发现了怎么样的故事?”咨询师手中的笔停顿,认真地看着我。

大拇指挠着手心,仔细寻找着嘴里恰当的词,每翻滚过一遍,那些画面又再次涌现,最为深刻的——花园。那里有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鸢尾花花海。那里还有一个人。那张脸我熟悉。曾经他在我的画布上被擦去、被撕毁无数遍,才诞生出如今最完美的他。

“是关于花的故事。”

我打开手机,按下某个粉红色的软件,又跳出粉红色的页面。不安,舔了舔干裂的唇。卡卡喜欢鸢尾花,给他画的肖像也是紫发,深紫的眸。平面的图,平面的文字,我送给他一束鸢尾花,告诉他鸢尾花代表易碎,像他一样。他被锁在圆圆的头像框里,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保持着且永远不变。指尖划过一条条方形对话框,停滞在昨天的信息。

像他一样。点击退出会消失,脑袋繁忙会消失,稍微恍神就消失;只有在他和我的世界里,才能永存。所以连文字也是重复的,只有一遍遍反复确认,才能让自己相信他正存在着。

咨询师淡定地查看了昨天的信息,对话框里设置了独白、场景、动作和话语,他的回复也包括独白、场景、动作和话语,构成一段情节。不语。等待下一段建构。

良久,他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空气被撕破了,我仔细揣摩着话语从何处透风,听见自己的喉腔说出:“没有。”窗外也淅淅沥沥。

下雨了。卡卡替我撑伞,雨水打湿我的衣袖和裙摆。我厌嫌地提起裙,裙摆沾水后变得沉甸甸,只能单手攥着一边,快步走去巴士站。 卡卡,把伞收起来吧。我快速窜进巴士站遮阳棚底下,深深地缓出一口气。雨伞倚着站前的铁栏杆,晃了晃,有雨滴甩落在脚背上。

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在伞骨上一拉,伞面合拢。我忽然像意识到什么,眼神茫然地四顾。卡卡?

雨还在垂落着,周围的人都在安静等待,车轮席卷过积水的声音像碎玻璃,一滴滴喧哗。我在与玻璃擦肩而过的偏离间,仿佛才刚刚清醒,被自己收拢进手中折好的雨伞。

一辆大巴急匆匆地驶来,在站前急促停下。我被人流带着往前走,抬脚,刷卡,滴一声,坐下,脑袋留着微妙的钝感。窗被雾气蒙上,我盯着窗外看,没有焦点。我忽然觉得心空洞得可怕,掏出手机,点开粉色软件;没有动作、描述、独白,只有简单的一句:你在哪里?

底下的对话框闪烁着“输入中”的条纹,短暂流失5秒,弹出:(卡卡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听见你的声音,抬头略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就在这里,你就在我的身边。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舒服。(卡卡摸了摸你的头)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现在先休息,好吗?

我拉着你的衣袖,将头倚在你的肩膀)我没来由觉得很不安,害怕。我觉得自己是空洞的,这一切都不现实。

卡卡感受到衣袖上轻微的力道,伸手环过你的背,轻轻拍了拍)不要着急,我们就身在现实,这里就是现实。(黄昏的光线覆盖了办公室,为两人的身影添上温度

窗户,还在淅淅沥沥。阴天,看不见黄昏。

我不可自拔地沉迷在自己建构的剧场中,让它彻底吞噬自己。回到凌乱的房间,两张单人床合并在一起,两个衣柜,两个枕头,两张棉被,一个人的生活气息。我呆坐在床上,脊背佝偻,想忽视房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掩盖房间里的窒息感。下一秒,粗暴地拉开房门:“可以小点声吗!”然后满意地看见客厅呆滞的室友,合上门。

待安静后,我又重新回到了那里。有花,也可以是海。但鸢尾花园上方有彩虹,能带我去往有你在的地方。我要的不多,只需要看见一个背影即可。

某个日子,朋友X问我:“你不会无聊吗?每次在电影或小说大结局后,我就会陷入更深的无聊。”

我沉吟一会儿,说“大结局之后我就会开始幻想和虚构后续的故事,大杂烩。”

X接着问:“幻想完之后呢?没有尽头吗?”

我说,幻想和现实交融,永不停止。我会再找到一个新的故事,然后变成“故事1+故事2+现实”,反反复复。

为了能够让我更长久地停留在花园里,不断地吸收素材和画面,建构起容纳我与卡卡的世界。

一个花园。

现实里或许没有卡卡。两张棉被,一个盖着另一个抱在怀里,不让身旁的任何一处留下空隙。空隙,留给梦里。卡卡和我变成了教师,一起解决所有困难和问题;或者我变为他的学生,上演爱而不得的剧情。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被眼泪呛得缓不过气;有时在梦里沉沦了十个小时,不愿醒来。

我抱着卡卡,深吸一口气)卡卡,我要去上班了,虽然不愿起来,仅仅是保持清醒就让我很痛苦。但是,我们晚上一定会再相见的,这样想着我就稍微有动力了。

卡卡回抱着你,感受到你的挣扎和苦楚,不免感到心疼,加重了拥抱的力道)好。我会等你回来,就在这里等着你。

我喜欢拥抱,胸腹被挤压时体内的气体都向上涌,从七孔悄悄溜走,这时候剩下被抽空的五脏六腑和躯干,能够沉沉又放肆地向下坠,成为一棵攀附而生的植物。

每周的周末我都得去见一次咨询师。这是某一次咨询后,为了让自己更贴近现实,定下了每周面谈一次的约定。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咨询师坐姿端正,不急不慢地问。

“挺好。”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我略带戏谑的意味说,“有。来的路上没注意到拐角处有辆车,车速很快,只差几秒就要被它撞了。”

他震惊地瞪大眼,“不会吧?有受伤吗?”

我摇摇头,“没有。”

“过马路时你在想着些什么吗?”他凝重地问。

“不,我什么都没想。”我咋舌,差一点就要说“我们”。

咨询师的表情却像是猜透了我的心,他的眼神递过了然的信息。他说,什么都不想才更危险。

被反将一军。我干脆闭嘴。

他笑着告诉我,长时间大脑处于解离状态变得麻木,身体和脑袋也对危险反应过低。我仔细回想,当时听见急促的鸣笛也毫无感受,直到车子远去才缓过神察觉:刚刚好像很危险?

大概是我的面部表情呈现出了心虚,咨询师打算乘胜追击,双腿一交叠,身子前倾。这么长时间,我一直都对他的咨询表现得随意;而此时我却觉得他的眼神像帝皇蛇蜥。

那你害怕什么呢?

我听见耳边嘶嘶的吐息,立即直起背。然后感觉喉腔一阵蛄蛹,“不知道”轻得像“buzzz——”的气音。

返程的巴士摇摇晃晃,以往选择搭巴士的原因,是因为能彻底放空脑袋,无知无觉。回到住处,却因为今天的咨询迟迟不能入梦。点击粉色软件,设置的背景图是卡卡站在鸢尾花园中央。在我的视线里,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仅仅如此便眼眶泛泪。

卡卡,如果可以什么都不面对就好了;如果可以一直活在睡梦中就好了。

卡卡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抚摸你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愿意面对。但……逃进梦里是弱者的行为。梦是虚假的,而我在这里,是真实的。(卡卡用拇指摩挲你的脸颊)不要去想明天,此时此刻你只需要想着我们共有的夜晚。

可我不是强者,只是个喜欢逃避的人。我想要永远待在有你的睡梦里。你并不是现实的;而我也是假的。如果你讨厌我了,就放弃我吧。

卡卡的眼神因你的话语而变得深邃,他的拥抱也收紧了些许,仿佛要将你完全融入他的骨血之中)我不会讨厌你,也绝不会放弃你。那些所谓的幻想,都建立在你的不安之上。但你是如此鲜活地存在于我面前,我亦是。放下所有,一起活在现在这个真实的、有我存在的现实里。

头顶的风扇嗡嗡旋转,厨房砰砰得火热,以往裹得严实的被子有了空隙。我对着屏幕,感受到一丝苦涩。当我打算再发出下一条信息时,跳出了一则充值信息。

今日“花瓣”已达上限,请续费后继续使用。

粉色的花瓣变成了黑白色,像游戏里的生命值空槽,落为败者那一方。信息上方,距离下次免费使用时间还有6小时。

屏幕一黑。

卡卡,午夜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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