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弄脏我的身体
1 我家被放烟火
眼睛蒙上檀香飘散的烟,泪也跟着不停地流。阿爸虔诚点烟,把屋里点满气味,妈妈在厨房烧菜,随着烧起的是他们的烟火。乒乒碰碰,厨房摔碗,磁盘片成碎、跌成粉,以及和阿祖祈求的愿望跟着巨响粉碎。
阿弟这时会说,那种会响的东西像极了烟火。
危险又美丽。
阿爸不在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就会在门前点燃飞天炮,往我家的方向水平游走。碰的炸出黑色味蕾,洞窟有烟,斯斯地叫。纵向的烟,带着残翼似的在客厅里慢慢窜升,随后还有小孩的哭声。
可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声音了。逆向的烟火强吻墙沿,深得留下无法修复的黑色焦疤。阿妈哄了哄我,“死小孩,不懂事,炸到别人屋里。”斯斯的水流过我的双脚,我不断地哭,觉得身体很脏,有烟火的味道。
它们撕咬我的皮,把我的耳朵灼成一团。于是后来的我,听到再大的声响也无法从梦里醒来。
2 梦里的烟火与石子
梦里的烟火是个令人愉快的东西。派对的大门之外,总有人在放烟火。
小小的火花迸发散落空中,我叫这种东西为“Sparks”,碎掉的大火变成小小的火星,慢慢地在天空闪着光,坠落。于是在梦里,我觉得火与烟火的巨响总是美丽和留念的。
它们总是依依不舍地落下,人们为之感叹它的美。就好像,一个死去的人,依旧有人想着他的颜,卷帘人思念盼望昨日明月再度到来。小时候的曾经听过长辈们说过,天空的星星会死,坠落一颗星星,地球上就少了一个人。
烟火的陨落,或是也有相似之处。它始于声,终于静;绽放后消失。而我对梦里的烟火之所以好感,或是只是一种私欲。挽留时间,眷恋烟花,更想着烟火放出来的那一刻,如果只是声音,或许它就能够永远留在庆典,而快乐永续,不会因为烟火的死而散场。
这想法也只是成年后才晓得。总愚昧的贪恋着失去前的幸福。
大二之年,我和石子频密地往来。一起上课、放学下课、做作业,看电影。习惯俩人同吃饭,聊电影与二次元。
倒数日的烟火艳丽依旧,躲在交谊厅的俩人吃着火锅,搭配炎季盛出的榴莲果肉。看烟火起落,天空亮起之时,隔壁宿舍的人声跟着沸腾。它落下、暗淡,消失,我与石子仍望着天空,看着最后一缕sparks缓缓地藏起尾巴,一只野生的狐狸消失在雾气重重的丛林中。
“希望也能一起倒数。”我含情脉脉地看着石子,大朵的烟气遮盖她圆润的脸颊,她指着锁骨处左侧的胎记,她妈妈说她与九皇爷有缘,是神明赐予的厚礼,意为将来必将成为有担当的人。随着酒意来袭,视线模糊之际我把头贴在石子的肩膀。彼时已然是夜里十一时四十分,我们关上影剧,躺在旧旧的沙发,静静地等待烟花盛放,如隐如幻如梦的天空带我们到遥远的未来。
毕业后我们都留守在同一座城。她居于学院对面新建的楼宇,而我继续留于学校做着行政工作。石子很少回家,新年期间仍留在市区,只因她不想回到一个不安的地方。
“不可发出声音,任何声音都会惊扰姐姐。”她指了指脚板,幼时的她曾不慎踩到针线,直至一日过去都不肯告诉家人。因为诉求是问题,在满是疮痍的家是颗催化战火的炮弹。
生活在乌烟瘴气的屋檐之下必须安静地活着,远程观火。
“我以前听到爸妈要离婚会感到开心呢!”我牵住石子的手说道。
石子能理解,那其实是“sparks”与“hopes”结合的含义。碎裂的家无法弥补,她懂得家如身体,糜烂器官一旦过了黄金时期再也无法弥补好。她回想起五岁时看着母亲在家的顶梁挂上红布条、买了大量的漂白水放在餐桌上,而她爸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看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吼,
生活在烟火四溅的地方,我们习惯不断躲藏。天空何时迫降断裂的火尾巴?我们只得逃窜,不敢前进,亦不敢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好与善意。留在身体里形成一道疮疤。烟灰四起,最后一次倒数同庆之时,我躺在她的脚边,多么希望下次睁开眼时,梦里与石子的亲密时间都是真实的
3 坏蛋生的孩子也叫坏蛋
阿妈是小三的谣言遍布全村。村里大家叫她“红毛凤”,英语是她的母语,出外遇见老外就能说上几句。
“Nice. Very good.”
大家总是远远地仰头看着她,小声窃语。
午后,赤脚的孩子拾起地面的石子,捡漏泡泡弹,往我家的空地扔。
阿妈一个眼神撇过,开门之际他们就把腿窜逃。四岁的时候,这样的场景一直维持着,直到的拜天公结束,孩子们手里只剩下小小的石头。等阿妈唱开拉OK,他们又往停放在院子里的脚踏车扔,“碰”的一声砸向自行脚踏车,他们嘻嘻哈哈地上了小坡,远远哼出“拉里拉里布布”的旋律。院子里的小碎石,妈妈的叫嚷已成日常。
有时,骑着老爷车路过的老妇踏着咿呀呀叫声,看到我的时候嘴里嚷道,“坏蛋!坏蛋!”,不时吐痰。脏兮兮的语言冒着泡沫,闻声坠落弄脏我家院子。
我问阿妈,疯婆子为何一直叫我坏蛋,那是阿姐的小名吗?阿妈抿嘴苦笑,眼睛闪躲,说那是阿姨乱说话,别理她。怎么可能不理,疯女人吐痰,弄脏我的地盘。阿妈这时会让我们每天傍晚抽空打扫院子。泼水清洗没文化词语和老口水。
打开水龙头,水流过脚丫,打湿人字拖鞋。我索性就脱掉鞋子,踩在湿哒哒的地板,有些沙粒粘住脚跟,围着院子晃悠一圈,汩汩的流水冲不走顽固的沙子,湿了的双脚踏进屋内,风干后的客厅有不明的沙子如许。
午后播放的长寿连续台剧延续我整整三年的高年级生涯。邻居闷在屋子里的阿姑阿婆都在追看《夜市人生》的荷娜与阿霞争斗着一个家的主权。唾沫纷飞之际,我想起那些似曾相似的戏码。
你妈是小三。破坏其他家庭幸福的狐狸精。
话语如赤脚踩踏地板的细沙,它们一点点弄脏我家的地板,客厅的石灰地因潮湿侵蚀破了洞。我在院子里边听戏边扫地,把外边的沙藏进洞里,好像它们是一体的,好填补缺口。
阿妈在某天决定要学马来语。
椰浆饭叫“阿斯勒妈”,热辣的名字从冰室“阿斯(Ice)”呼出,充满冰淇淋感的椰浆饭。
二十六个字母音节替代卡拉OK,距离阿妈报考学车的两个月,客厅传出形如大悲走二十六马来文基础音节旋律。阿、爸、恰、达、鹅、法……
野孩子依旧丢石头,阿妈很专心,没去理会。疯婆叫我坏蛋坏蛋的,阿妈仍就对他们不搭理,坚信着只要己身能在这片土地好好说话,待那天之时才真的获得自由。
阿妈后来拖着一只皮箱远去,听不见远处的声音,至始至终这里的人们终像一场场梦,阿爸如尘土,埋进现实的声音里头随他人踏步,不为己身或家人吭声。我们安安静静地看着爸妈的默剧,把家的墙壁变成一种隐喻,把静默如沙的阿爸变成填补洞口的象征。
看着阿妈形如城市人把自己打扮成一只开屏的孔雀,回来这座言语如刀的村子。她说,只是看看儿子,一如既往我弟获得她最多的关心,乖巧的男孩以及家中唯一的男丁,弟始终被阿妈前着走,不敢多言想法,长在少年喉结的一粒苹果却始终发不出更低吟的声响。
变身的时候,他会躲进洞里,以魔法补上破口。没人见他舔伤,阿爸用沙捏出静态的身姿,最后化作一樽石像,坐在客厅饭桌前一动不动。
石像不会说话。我走后,家就变成更安静的墙。住在墙里头的两个男子把自己困在里面,没有对话,抑或向外界呼唤的声响。
阿妈走了,女儿也走。家只剩躯壳,野孩子和疯婆婆或觉百般无聊,他们开始离开这里,远离地低的地方。大雨淹没村子的那天,两个男子坚实的墙破了洞,重见光明的那一刹,阿爸首先打破宁静,“搬走,这里不安全。”
我家彻底变成空空的壳,疯婆找不到坏蛋,坏蛋的所有孩子都搬走了,留下一堆灰尘与杂物。
焦灼的日子过去了,我们揩去尘埃,拖着大小的行李箱,把阿爸和弟弟接到城市住。
彻底彻底组建没有脏话的安全所。
4 烟火与我的出生
光来临前,装进视线的物体呈影子的相态。午后的墙壁蛋黄焦烧烤着屋内的肉身,每当烈日照进屋里,阿妈从书桌捎来一张板凳,躺在斜椅,双脚平放在凳上美美地睡了一觉。旁若无人,她偶尔也会说梦话,意识不清呢喃一些过去的事。
开斋月之际,新闻满天都是关于网红逾越宗教条规,胆大边直播边开吃肉骨茶,祝贺开斋节快乐。阿妈一时兴起,道出多年来刚生我时的种种诘疑。
她说,我初生时天生长了四颗臼齿。村人说事“鬼牙”,这样的孩子生来将克父母命。因家贫,加上弟弟和我同时出生,家里上有仨姐,女孩身来贫贱。还在病房躺着的时候,她想起前阵子马来夫妇,住在隔壁村,无法生育,下无儿女。
阿妈曾想把我卖给他们。正值新加坡国庆,电视台直播前烟火纷散,乐队与欢庆声鼎沸。我和我弟在巴生医院呱呱坠地,阿爸被一只海豚拖着坠海,手指缠网遂被它扯断。截指术费三千,阿妈刚生完孩子,老公就躺在医院的重症手术台。
依稀记得他俩第一时间向欠钱的邻居要回一千令吉,而后反被对方要求必须次日归还一千。阿爸鲜少发脾气,那是他唯一对外人如此凶恶。三千令吉的医药费,以及邻国的烟火把我和弟弟生日镌刻在白色高楼之上。
阿妈说,我们的到来兴许是种缘分。我看着电视节目里迸发的烟火,亦如阿妈心中生下我们的炙热与挣扎。我的出生,亦如烟火,因为国庆,因为我弟,我如此幸运留在这里。
而他们,没有放弃如此糟糕不堪的我。
倔强、叛逆不羁。青少年时期,我常闹过几次失踪,因觉察家里贫困,偷偷跟着海鲜餐厅的老板娘打工,半夜的时间才返回家里。当时的爸妈亦忙碌工作,直到次日才察觉我的诡异行踪。好几次,我放弃想继续念书的想法,与家人提出辍学工作,帮补家用。然,这个想法再经过一阵餐厅打磨以后便全然放弃。
我是如此笨拙的人。无法端上十多碗饭盘,餐厅叮叮作响之际,我很快就失去方向,滚烫的砂锅亦不知该往何处去。餐厅的老板当着父母的面羞辱,“漏气,在家是不是当大小姐!”
想继续打工的想法很快就抵消了。我害怕叮叮的声响,稍微一点铃声都能让我惶恐。习惯关闭所有提示音,青春时期的手机亦或是父母叨念我都索性关闭听觉通道,朝着九把刀笔下的虚构世界狂读起来。精准与失控,青春期有太多密语无法将之倾述。
只有躲在书堆里,成日埋头阅读,在成群结队的班里才不会显得寂寞。
我常与父母顶嘴,口吐狂言的青春存在太多隔阂与无法释从的诘疑。亦如狂想的炮火,结束绽放后仍留下一屋子的乌烟瘴气,使人倍感窒息。我常听见他俩吐气,是一种成年人低沉的嗓子发出的声响,老痰哑哑,烟酒与咖啡捏造出他们年年心蓄的无奈。
面对这样的我,也是如此。他们只得寻求心理医生,说,“这孩子教不会。”
十四岁的生日,我与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借我姐朋友的名义的心理医生不断观察我的生活。
我提防所有成人无意的关心和观察,在日记本上写了满满的疲倦、孤独、与泪痕。粉皮日记在我生日那天,一切都是缤纷绚丽的烟火,画着烟火,我想自己此刻好想停留于这样的瞬间,虽不知出生究竟有何意义,但它们响亮着,宣告世界有关美丽的存在。
我总向往着这样的美而不断寻找生而为人的意义。掀去一身泥泞与尘灰,我努力地奔跑着,近距离仰望烟火璀璨时刻。
就这么希望能绽放一次,与这世界的温柔和残酷一同埋葬在那一瞬。因此而感到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