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

不知从何时起，我总是等待着明天。

水槽里肮脏的碗，写了两百字就没有下文的小说开头，都在提醒着我还有事情可做。但我仍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生活，时而谩骂时而同情——竟然有人可以活得那么悠然自得，无视那些未尽的琐事和火烧眉毛的逾期通知，只是在手机上做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真正令我开始恐惧的那一刻，发生在我抬头看向镜子的时候。我通过看见自己的脸而窥见了未来，眼前这个拖延的女人，是由一个拖延的小孩分化而成的，将来也会成为一个拖延的母亲。那些碗依旧还是那些碗，只不过徒增了一些脏奶瓶脏尿布，孩子的哭声震耳欲聋，而她只会发着呆，想起自己的植物尚未浇水。这种恐惧牵及到了婚姻本身，我对母亲说，我不想要结婚，不想要丈夫，不想要一个是女或是男的孩子。

失去了掌控时间的能力后，我已经许久没有过上循序渐进，厚积薄发的日子。只有在每个接近破晓的夜晚，追赶着昨天消失的尾巴，试图修补着被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想起自己一夜未睡，委屈得掉下眼泪。无法随着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时间在我这里不起作用，一切都像错位一样乱了套，心境停滞不前，但肉身却被人海推着往前走。不走就会落后，不走就会被淘汰，所以不得不走。回过头，却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我旁观着另一个自己，面露难色，她抬抬手说：你走，我明天再跟上来。

如同鸟失去了翅膀，拿得起笔也显得才气尽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鲜少再写了，这技能对我在做的事情没有用。这年头，看个十五秒的影片也舍得快进，谁还看老生常谈的文章，读一个陌生人的心呢？我写的字数还没有他们存折的数字多，就该拿出一点数字来，做点有保障的事情。拿着可取的成绩数字，争取可观的工资数字。再也不是为了梦想，都是为了颜面，因为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往往最丢脸。

再怎样矫健的鸟，许久不飞，翅膀也会退化，如何不变得才气尽失呢？旁观着自己为了不被超越而取巧，旁观着自己变得自私，旁观着自己变得冷漠，旁观着自己因为不曾实现的幻想而感到惋惜。

我就这样看着她，和她一起躺在熟悉的床上，商量着明天应该做什么，不应该想什么。她说，去你妈的，明天的事明天想吧，现在先写。

她写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字，浪费睡眠时间做了一篇烂文章，作为散文字数还远远不够，标点符号也弄错。但那又如何呢？我们总算往前了一步，不必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