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遺失

兒時記憶裡總會玩起拼圖遊戲,一片片碎化的城市被切成一千個圖塊,我和阿姐們跟著說明書按形狀和直覺拼成全圖。約莫三天拼成一座完整的秋季大阪城門。
那是我們心之所向的城市。浴室間內阿姐在鏡子前貼著一張大阪之旅,另一張貼膜紙則是能量咒語,每日反復唱著就能實現夢想。
“我是最富有的。我是最幸福的,我是最漂亮的…….”
搬離家鄉的那天起,我們家徹底的散成幾座城,姐姐們帶著爸居在沙亞南花園住區,阿媽自與爸分居後就長居新加坡,偶爾佳節才回來相聚。一家七口成為地道的城市人,遂抹去曾以撿拾破爛換取衛生紙的時光,或穿過大街小巷向遊客銷賣茨粉魚餅的生活。
第一次搬空屋,午後光照進房內顯得白亮,失去任何遮蔽物的房一瞬間把阿爸的心裡鑿出一個洞。念舊的日子在我們日落而息的時光不自覺退去原色,唯獨成日面對電視機空發呆的阿爸,逐日活成倒帶的電影角色,時而是印尼亞沙漢無所畏懼的大男孩,時而是穿梭在昏黃夕下與他人鬥球的阿飛。
我最後一次聽到他提到亞沙漢是在留院的晚上,他站在床上像個孩子一樣把自己打扮成海賊的行裝,頭頂綁著一塊保暖棉布,用手機隨處拍下其他病患睡覺時的樣子,嘴裡念叨,“你知道我們的故鄉在哪裡嗎?——亞沙漢。”
阿爸把家與病房想像成故土的板橋屋。密密麻麻的總有走不完的路。以至於一個人出走,很容易就忘了回家的方向。
保安把失蹤的阿爸找回來的那晚,我簡單和阿爸告別,收拾好行囊,踏上去往吉隆坡的路工作。
跟著我一同“撈世界”的還有大阪夢的二姐。那是她第一次意義上離家,我們在靠近地鐵站的樓宇租了一間廉價隔間中房,客廳空蕩蕩的,沒有傢俱與天花板式的風扇,一到夜裡門隨風吹的節奏發出“乒碰”聲響,平日忍著酷熱的天氣,將窗戶打開讓風進到房內獲得些許快意。
同居半年,我們之間因彼此的習慣有了好長的過渡期。那些無所謂的爭吵亦包括房間匱乏的設備、阿爸不定期發作的病況,地板上的小結點早積累我們日月的不安,在寬敞的客廳裡女客們腳底穿著拖鞋走過油污地帶,只得確幸自己的房間不被染上沉鬱的汙濁。
阿姐將夢想板緊貼在雜物桌前,一張大阪的海報寫著明年一定帶全家到日本旅遊的字眼。有時,我示意她,“阿爸其實不喜歡市區,他要回印尼。”阿姐回了微笑,嘴裡念叨,“一定可以,到時候他會喜歡的。”
我們同居的日子裡,到了很深很深的夜才歸家。早睡的阿爸是見不到他了。回到廉價的宿舍裡頭,敞開門的刹那習慣尖叫,反射性拿起拖鞋打死蟑螂。在極深的夜裡完成零碎的家務,聽收音機播放英文老歌,阿姐每到這時便會盤腿坐地虔誠念著佛經:明年一定可以完成大阪旅行,一家人過著富裕的生活。我從睡夢中睜開眼,能量曲再次響起。
“我是最富有的。我是最幸福的,我是最漂亮的…….”
來來往往的車燈把人的眼睛擠壓在光影中。阿姐失業那天哭得梨花帶淚,眉頭緊皺一遍一遍控訴命運不公,怪自己不諳英文,怪自己曾因發燒過度而學習緩慢。
車子停在麥當勞打了向右的暗示信號,小鎮亦沒有泊車位讓我們互述彼此,馬路擠滿殷紅的波點,以及店裡的喧鬧聲不絕於耳使得夜更加漫長。此刻的我們不過是城裡毫無差距的蟻群,夾雜螻蟻之間尋找微不足道的生機,下班乖就回到窩穴。
阿姐辭職前,曾打給我尋求幫助。大致的內容是,她在眾人面前被上司問道,“你有什麼特長?”
“肯學習。”——No。
“勇敢。”——No。
一波一波的嘲笑聲向她來襲。昏暗的房間裡,我給阿姐泡了一杯溫熱的牛奶,打包街邊的南裡漢堡,美奶茲填滿空洞的胃,夾雜淚水一同吞進咽喉,再好好睡上一覺,一切像是可以重新開始。
阿姐丟了工作四個月,我們誰也沒將此事透露給家人。躺在家裡的時間,我們頻繁半夜驚醒,共飲一杯熱水,將夢境告知彼此。一個關於大阪的夢境,阿姐夢見自己迷失於大霧中,夢見和我們一同登山的養父意外墜山身亡。
事實是,養父早在上個月暴斃過世。曾經他答應我們,一同登上箕面山,去觀光吉蔔力橡子共和國店。不久前,我們站在靈堂前瞻望死者,遺像安然,堂前插滿白菊。阿姐們早哭成淚人,輕輕跪地,說起養父怎麼幫助,第一次探城尋工,帶著家人尋找定居所。
入土歸安之際,煙繞過我的身側。阿爸望著入土的旅伴,首次登機由他帶著去了亞沙漢,認親認戚。仿佛那一瞬才意識,時間是會吃人的東西,而記憶使人活得糊塗。
死者的遺志與生人的理想攪成一團。吉隆坡人滿為患,呆在這裡久了亦分不清誰是地道的城市人。
某日,窩在床上搜索有關大阪出行攻略,將它劃成我與家人三年內旅行目的地。我抱著筆電,將橘色的標誌與霓虹的大阪城一同帶入夢境。
畢業前,我曾告訴石子,將來要一起去臺灣升學,一同去往滿是文學產地的城鎮旅居。將近畢業時期,我結束一場辯論賽不慎喝得爛醉,帶著顫抖的身子讓石子攙扶我回到宿舍,石子鋪好床墊,我倆在半醉半醒時分聊起未來的規劃。
“到東海升學嗎?”石子忽然說道。
“或許不想念書了,只想看看臺灣。”
我抱著軟軟的皮卡丘布偶,望著天花板旋轉的風扇,窗外路燈映照,桌面鏡反射出長長的車龍,似螞蟻隊伍繼續行駛在密集的城市。
電話裡傳出石子的訊息:“加油,未來可期。”彼時的阿姐搜索著鐵飯碗應聘消息,我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鐵路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把這裡的人分散各處。巴士站仍坐滿人群,黑皮人居多,放工之時我與他們乘著同樣的電梯,聞著他們的挾帶的汗味,直升倒數的高樓才回到自己的睡房洗漱。
那些氣味如父,大抵猜出他們做著粗重的工,背椎彎曲又筆直站立,拉住一條條沉重的生計之索。阿爸不知道,他努力大半輩子,積攢的存蓄卻不足以回到他的故鄉。
生病時的阿爸再一次複診,從口袋掏出皺巴巴的十令吉給櫃檯護士,護士重複說道,“阿伯,總共是256。”他顫顫巍巍收起緊握紙幣的手,彼時的他已活在自己的時間裡。我們不能驚擾他。
時光的抽動難以用肉眼覺察,室友更批,房間裡遂不見巨型的蟑螂,偶爾才見到苟活的幼蟲迅速在暗淡的角落逃竄。
阿姐的工作有著落後,我常一個人待在辦公室直至很深的夜才肯回家。有時,我陪著阿姐穿行體育廣場,向路人推銷產品,拉人脈,賺小錢。
遠處的黑皮人一大班經過馬路旁,肩上扛著單人床褥走向緊密的井字樓宇。遠處車鳴不斷,一個蒼老的巫裔阿姨打破了寂靜。阿姐熱情招呼,與對方熟絡起來。
“今天釣了一條魚呢。”阿姐一邊盯著夢想板,一邊和我說。
“真的有必要去大阪嗎?”
“你要相信,我們總有一天可以。”
我看著石子捎來的簡訊,新一屆臺灣文學賽事簡章出爐,抱著躍躍欲試的心理,我回復了——Y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