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纸的演算法

White calendar on white textile stockpack unsplash

妈妈外出三天,我在家代替她撕日历。时至今日,妈妈依然坚持在使用由轻便纸皮制成,黄历简化而成的传统手撕日历。妈妈把它挂在厨房,每天撕下一张,无形中将年月与烹饪融为一炉。

煮日子,似乎是外婆去世后妈妈最重要的每日任务。妈妈在家的日子,我很少踏进厨房,更别说撕日历这种儿戏。年岁渐长,这份差事似乎经时间沉淀发酵为久远的事。沿着印有“恭喜发财”边缘的厚纸皮慢慢扯下日历纸,小时候渴望撕日历的期待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家大人常说,小孩子是“走上坡”的。“你们一天天长大,我们一天天变老。”以前的我不理解大人为什么不愿直视日期,直到自己大学毕业,我终于明白他们对于日历的恐惧,实则源于未来的焦虑。日历的减肥运动具象化了岁月吞噬,我们每天撕一张日历,变薄的岂止是墙面的一沓纸。难以捉摸的时日,大人往往两手一挥就喊小孩子去撕日历,仿佛我们的成长,可以成为他们的心灵慰籍,而这股慰藉,足以化为勇气,一款对抗未来的筹码。

小时候,妈妈带着我和哥哥姐姐寄住外婆家。我记得那时大人把日历订在繁体饭厅走廊末端,面相客厅的一面墙。这个位置全家大小活动空间,来来往往的时候都会望一眼日历,有空的时候,大家甚至会驻足翻阅。在谷歌日历不盛行的年代,日历是家家户户重要的生活指南。我们全家该做什么,各自又该做什么,全靠一本日历指点。至于那些过了的日子又该怎么处置,妈妈有她的处置方式。

小学时期的我几乎不买笔记本。不宽裕的生活条件,让我很小意识到漂亮的笔记本是一种奢侈。妈妈让我撕日历的目的,是要我学会珍惜纸张。撕下的日历纸不是丢进垃圾桶,而是化成我的稿纸或画纸。此外,妈妈也非常善于物尽其用。每年年终,她会蹲下来翻阅我们三个用过的簿子,那些还没用完的纸,便同那些一张一张累积的日历,制成了孩子的笔记本。

我已记不清自己在日历纸的涂涂写写,但妈妈用日历纸背面演算生活的背影,一直放在我的心里。每逢祭祖时日,我都会陪妈妈上菜市场采购。前一晚,妈妈会和我要一张日历纸整理清单。我渐渐懂事,不仅懂得分辨哪天留日历纸给她,还成为她的助手。我凭借不多的词汇量,努力抄写妈妈的采购清单:mang guang 2个、jiu hu 1包、jagung心1罐……当时尚无“规范汉语”的概念,我用音译法记录妈妈念的字词。所谓“mang guang”和“jiu hu”就是鱿鱼炒沙葛;“jagung心”便是罐头玉米筍。有时候,我会盯着自己写的字,总感觉祖先爱吃的菜肴,在我手上好像变了味,但菜市场里,妈妈用湿哒哒的手对照日历清单的模样,却成了另一道风景。

倒数妈妈回家的日子,我躲进了她最常待的生活空间,感受她的酸甜苦辣,体会她对传统的日历的执着。我忽然觉得,妈妈辛苦了六十年,终于可以向生活请假,是个不容易的过程。我忽然想到妈妈搬新家当天要我帮忙从日历找良辰吉日的样子,像极了功课班学生等我给答案的模样。掐着一张日历纸,倒数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该由我做主了呢?

类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