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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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后台的杂物间里,弥漫着木头与灰尘的气息。许言在行李箱里翻找,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方形盒子。

十年了。

剧组的告别演出,就在今晚七点半。他是编剧,她是主演。这出《镜中人》一演就是十年,如今终于要落下帷幕。

“找到了吗?”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言转身,将蓝色丝绒盒子递过去。陈默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戒指,边缘已有些氧化发黑。“你还留着。”他轻声说。

“道具嘛。”许言笑着,眼睛却看向别处。

十年前,他们排演这出戏时都还是戏剧学院的学生。剧本里有一场求婚戏,陈默跑遍旧货市场寻到这枚戒指,说“看着像真的”。首演那晚,他在台上为她戴上戒指时,指尖微微颤抖。戏演完了,戒指却一直留在了许言这里。

“今晚谢幕,我想改最后一句台词。”陈默说。

许言抬眸:“十年了,现在要改?”

“嗯。”陈默把玩着戒指,“把‘我会想念你’改成……‘祝你前程似锦’。”

空气突然安静。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被揉碎的时光。

“为什么?”许言顿了顿,问道。

“别在告别的最后说想念。”陈默将盒子合上,放回她的掌心,“这是你教我的。”

许言一怔。那是七年前,他们分手的那天。她收拾行李时,陈默站在门口说“我会想念你”,而她回答:“别在告别时说想念,那听起来像后悔。”

“所以你不后悔?”陈默当时问。

她没有回答。

“许言,”陈默打断她的回忆,“十年前首演那晚,你卸妆时,我站在你身后。你从镜子里看着我,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记得了。”许言撒谎。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十年后再告诉你。’”陈默靠近一步,“现在十年到了。”

外面的走廊传来工作人员催促准备的声音。演出还有半小时开始。

“我该去化妆了。”许言转身。

“等等,”陈默叫住她,“今晚之后,你就要去英国了?”

“嗯,剧团邀约三年。”

“三年后回来吗?”

许言顿了顿:“也许吧。”

陈默点头,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时,他回头:“最后一场了。演好它。”

门轻轻合上。

七点半,幕布升起。许言站在舞台上,灯光刺眼,她看不清观众席。十年间的每一场演出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争吵后的沉默拥抱,那些深夜对台词时的会心一笑,那些无数次戴上同一枚戒指的瞬间——它们层层叠叠,与今晚的演出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幕,陈默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聚光灯下,她看着他的脸,想起想起他们还不是“陈编剧”和“许主演”的时候,想起排练厅里分食一个面包的午后,想起他熬夜写剧本时她煮的泡面,想起分手那天她没说出口的“其实我很想念你”。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

陈默抬头,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痛。

台词卡在喉咙。许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剧本:“我愿意。”

戒指重新戴上她的无名指。陈默起身,握紧她的手,轻声念出台词:“我会——”

“陈默,”许言打断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晚之后,别再想起我。”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灯光转暗,幕布缓缓落下。掌声如雷。

谢幕时,他们并肩鞠躬。许言的手被陈默握着,那枚银色戒指在舞台灯光下闪着微光。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想。

回到后台,工作人员忙着收拾,祝贺声此起彼伏。许言卸妆时,从镜子里看见陈默站在她身后,就像十年前那样。

“你的新台词,”陈默说,“不符合角色设定。”

“但符合生活。”许言擦去口红,看着镜中的自己逐渐陌生。

陈默将那个蓝色丝绒盒子放在化妆台上:“这个,你带走吧。当作纪念。”

“不怕我误会?”许言没有转身。

“你会吗?”

许言沉默。不会了。他们之间,隔着十年光阴,隔着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如果”,隔着早已回不去的从前。

陈默离开后,许言打开盒子。戒指还在,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熟悉的字迹写着:“十年后的答案——我仍然爱着你。首演夜,陈默。”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演员探头:“许老师,庆功宴要开始了!”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许言微笑。

门再次关上。她盯着纸条,眼泪终于落下。十年,他们都在等同一个答案,却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剧院的霓虹灯闪烁——《镜中人》最终场。许言想起今晚谢幕时,陈默最终没有改那句台词。聚光灯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会想念你。”

而她,一如十年前,没有回答。

凌晨两点,许言拖着行李箱走过空荡的剧院走廊。舞台黑暗寂静,道具散落一地,像一场盛大的梦境结束后的残骸。

在剧院门口,她遇见抽着烟的陈默。

“还没走?”她问。

“等你。”陈默踩灭烟头,“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出租车在外面。”许言顿了顿,“保重。”

“你也是。”

转身时,陈默突然说:“再见时,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吗?”

许言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在路灯下微光一闪,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也别在重逢的开头提起从前。”她轻声自语,像说给风听。

出租车驶向机场,城市的喧嚣在身后渐行渐远。许言打开车窗,让晚风拂来。后视镜里,剧院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不见。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盒子,戒指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被时光冻结的心跳。她没有看见的是,剧院门口,陈默一直站到天色微明,手中握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那是十年前,他就准备好的另一只,却从未送出。

晨曦初露时,他转身离开,将那枚戒指留在了空荡的舞台上。

两枚戒指,两个城市,一场十年大梦。他们遵守了所有关于告别的规则,却最终在重逢还未开始前,就已写满了遗憾。

飞机升空时,许言从空中回望这座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忽然想起自己《镜中人》的最后一句台词——

“今晚之后,别再想起我。”

云层吞没视线,她闭上眼睛。他们在告别的最后不说想念,也说好了在重逢的开头不提从前——原来最悲哀的,是他们再也没有了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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