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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城市之「文學散步」

文學散步

「香港文學散步」由盧瑋鑾教授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提出,1991年出版《香港文學散步》至今,歷經三度改版補充訂正,於2025年1月出版修訂本。是次修訂添加大量文章圖片資料,通過文學景點實地考察,讓這座有「絲襪鴛鴦」溫柔包容混雜的城市,底氣更加濃郁渾厚。同時,營造環境氛圍,以當前的步伐,新的角度,讓讀者在細步漫行中認識前人的足跡、當年香港的社會面貌,從而發現今昔的互動,感悟歷史並非遙不可及。

文學散步的歷史空間

「文學散步」的理念在於讀者身體力行,直觀感受文學的現實場景,加深對作品的認識。在殖民混雜的多元文化城市中生活,可以令我們從置身城內遠望開始,又從那裡回顧,往往在探索這座隱喻的城市過程裡,彰顯文學與文化之間的複雜關係。

有學者認為「文化現實是我們的生活,香港人的成長,都是透過中、西兩種對立的身分生產過程而制定,歷史早把身分認同的混雜之根植入我們的社會想像中。」因此,與其他文化接觸無疑可引致對自身文化的反省,當然透過理解自身的多元性與獨特性,才可能寫出文化接觸中複雜的異同。

「文學散步」如實展示作家生活經驗,作品蘊釀過程的現場考察。黃繼持先生在〈引言〉中說:「歷史有情,人間有意,文學也就是歷史與人間情意之具現為形象姿采,通貫過去現在未來。不過,人有記憶,人也會遺忘。」若忘了事中的情意,豈不喪失文人學者留下的文化遺產?

透過漫步,現有時空與歷史文學時空互相化入,文學情境就在身處的環境中,只要親自接觸,就能激發起學習興致,強化學習動機,而長期的觀察、思考,是培養創作力的基礎。「走出課室」勢必要結合區域資源,可開啟學生對生活所在地的歷史、地理、人文、自然的關心與興趣。「文學散步」畫面雖握着城市的框架,但框架只是範圍,範圍可以擴大、突破、千變萬化,最後也可能被固定。透過活動構思的探索、挖掘及整理,才能讓城市的人文思考範疇充分展現魅力。

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 (1870~1945) 常在京都若王子神社與銀閣寺之間散步,思考人生,後人將這條沿小川迆邐的小徑稱為「哲學之道」。「哲學之道」位於京都市北邊,白川疏水旁的沿水小徑,起於若王子神社終於銀閣寺。據說,明治期的京都學派哲學家的西田幾多郎愛好在此散步沉思,故以此名之。

新儒家牟宗三晚年在農甫道新亞研究所講學,家就在隔了一條街的靠背壟道的唐樓。「智的直覺」道德的延續或許就在新亞院中的圓亭完成(現址新亞中學裡的圓亭富有特色,是新亞諸先生講學會友之地)。香港的繁華鬧市阻擋不了哲學家的儒道情懷。

近幾年,一些機構推出社區寫作班,以香港、九龍和新界的具體實存街道為核心概念,發動社區考察研究及城市建築面貌,再輔以社區創作班,讓市民大眾整理自身與居住環境之間的關係,處處重建的年代,以文學書寫,留住自己的街道與建築,繪畫文藝社區地景。為了引發學生表達所見所感,教師以香港城市圖片引起動機,帶領着學生穿梭在街角樓閣,談談香港城市景觀,從而認識看似平常的香港公共空間,藉以引發更多的書寫內容和角度。

散步路綫的「刺點」

當然,在城市文本劃出某幾條文學散步路線,或會令讀者忽略多元文本的其他潛藏「刺點」,一位散步者將沒有既定秩序的城市刺點納入秩序,這城市的刺點或許只是一張紙、一杯水、一個眼神,或小孩子髒髒的手指頭;照片中的某一個細節改變了整個觀看照片的動作,使觀者全心集中在它上面,這樣的細節就是「刺點」。這裡有別於羅蘭‧巴特在《明室》一書用的「刺點」(Punctum)。作者描述的「刺點」是指刺痛觀眾的微小細節,這是攝影的技巧術語。依觀者人生閱歷、慾望的不同,吸引與刺痛觀者的程度會有所不同。

雖說無意間為香港製造了刻板模式 (stereotype),但這並不是固定的在地圖上標示一條散步路線,只是期望有更多都市漫遊者 (flaneur) 能夠紀錄他們的散步路線。每條路線或偶然經過或重覆行走,表現當事人思考抉擇的過程。我們借用巴特的「刺點」,將之包含在建築磚牆或街道石階,目的是在多元意義中建立單一意義。以電影為例,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現了一些經過調整回到香港都市空間的作品,如爾冬陞《新不了情》﹝1993﹞就特別處理了油麻地廟街一帶的都市空間,呈現的是一個真實、幻想交織文化混雜的空間。

又如小思(即盧瑋鑾)將舊建築化為文學地標,當多位散步者在做相同的事時,便將散佈城市的「點」以不同方式連貫,不同的「線」又交織出多元的思考秩序。她說散步時,沿路往往會經過無數可遊可覽的景點──跟文學未必有關,但順道去逛逛,也可對社會多些了解,擴而言之,可稱文化散步。這種的散步行徑,在在提高無目的的目漫遊步行的樂趣與層次,反而深化了城市的文化厚度。

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1892~1940﹞的都市漫遊者與普羅大眾相距似近還遠,如幽靈在城中漂泊,他們所行的路不依常規,以不同方式串連城市建築,對照出日漸單一的大眾行走路線。班雅明認為在擁擠不堪的人流中漫步,「張望」決定了他們的整個思維方式和意識形態。文人正是在這種漫步中「展開了他與城市和他人的全部的關係」。他通過遊手好閒者幽靈似的身影集結在像室內一樣的街道,街道的出現很難與煤氣燈分開。」他以作家串連城市建築的煤氣燈為喻,描述單一行走路線的茫然。

在香港這座商業城市,政府的無形規劃往往限制市民的行動方向,大型棋盤式土地分區、高速幹道、集體運輸系統。香港的新發展區域(如將軍澳新市鎮、西九龍填海區),街上不只缺乏有趣多元的路邊活動,市民甚至終日逗留在室內活動。誠然,頻繁的城市規劃,即將刪除舊日風景人情,但我們仍可憑藉黃繼持先生所說的:「過往現在未來,乃內化於人的心量與行為的弧線,而不再是冷漠的物理時間了。」

當像中環的都市風景線以鮮明簡潔,構成一個動聽的故事,口口相傳時,讀者依然記得小思在戴望舒一節,引用他的〈香港的舊書市〉,文章重現戴氏於六七十年前,在中區小街散步淘書的記憶。這正是近年街道設計、城市管理不能孕育的氛圍。

〈山居雜綴〉記述戴氏搬入半山「林泉居」生活,唯有散漫舒緩半退隱的心態,才有閑心內感繁擾的城市發展,縱使如此,也已經比今天安靜得多。而那是怎樣令他失去「傍晚舒徐的散步」,只剩下「空虛的路,寂寞的路」的哀思。小思帶我們閑逛的路線,除了少數如六國飯店、淺水灣畔等地之外,都是遠離鬧市之地,不妨視為在既有城市管理下另闢蹊徑,重繪一條較為「另類」的路線,發掘更多未為人熟悉的城市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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