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将就》

Vibrant spring blossoms on tree branches against a clear blue sky, capturing the essence of the season.

(文/拂恙)
人对幸福的初始定义源于父母间的日常互动。父亲对母亲的态度,让我对感情之事抱有憧憬却又小心翼翼。

父亲与母亲相识于一场由姨婆做媒的相亲。基因使然,彼时的父亲才二十八岁,发际线却已如傍晚的海水。再者,父亲和兄长一起经营小本生意,有靠“兄”和不长进的嫌疑。母亲对此,颇有微言。因此,两人经此一次会面并再无联系。

两人的再次相遇发生在五年之后。此时的母亲已经三十岁,是亲友眼中卖不出去的“瓜”。因此,纵然这时的父亲依旧是老样子,但他却像是午夜时分驶向母亲的最后一班列车。倘若母亲错过了这一趟,她将会被外头淬了毒的闲言碎语淹没。这段重逢放在各大影视剧皆是浪漫的“命中注定”。其实不然,婚姻只是母亲不得已而立下的里程碑,无关情爱。

生于六十年代的父亲保留了祖辈标志性的沙文主义。婚后,传统的他不曾有过“树大分枝”的想法。他的装聋作哑,也成全了祖母对母亲的“下马威”。试问当时持有经济收入的母亲,怎能吞得下休息日早起为十几个人熬粥的这口气?
何况,母亲不具备当代女性引以为傲的厨艺。因此,祖母对母亲的怨言从未消停。但沙文主义只会在没有问题可解决之时,耀武扬威。事后,母亲没盼来父亲的一句安慰。失望从不一蹴而就,而是日积月累。

父亲生性木讷,婚前的他与家人关系疏离。许是迟来的责任感,而立之年的他想亲近家人。但碍于脸面,他把母亲当成了枢纽。每逢聚会,母亲得挂起笑容,应付亲友,而他却仿若事不关己地在一旁咀嚼口中的大虾。大虾剥了一只又一只,却没有一只是落在母亲的公鸡碗里,反观父亲手边的杯,从未见底。

母亲向往薰衣草花海,但父亲注定不会是那浪漫的花农。于父亲而言,若不孕育花胚,姻缘失去了它的本意。母亲素来体弱,历经第一次小产后,便请求父亲分家安胎。谁知父亲不同意,母亲再三请求,他才松口。
但分家并没有母亲想象中的磊落。父亲租下一间房子,安顿好母亲后,便独自回到了祖宅,营造母亲回娘家的假象。每一次离开租屋前,他都会把门窗关好,不是因为安全,而是生怕熟识的人撞见。于是,与父亲拥有法定关系的母亲,却活出了金屋藏娇的姿态。那时,她在逼仄的屋里,伴着微弱的胎动入眠。无奈的叹息声,尽数淹没于寒冷的夜。

飘雪的婚姻不会因为冰晶的到来而转晴。父亲是个文盲,他自觉供完孩子的义务教育已算是仁至义尽,从未意想过象牙塔这条路。然比父亲少受几年教育的母亲却能意识到高等文凭的重要性——若孩子能摘下学士学位,何乐而不为?他们常因理念不一而发生冲突,最终频频以母亲自掏腰包缴付额外费用而收场。

母亲将“年少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的信念贯彻了半生。最大的受益者并非自己,而是孩子。当家里买了一桶有着各个部位的炸鸡,不同于父亲的劲头,母亲总是慢悠悠地做完家务后,才解决被留下的选择——因为不管是珍稀的鸡翅,抑或是干涩的鸡胸肉,她只想让孩子拥有选择的空间。
婚姻是曝露本性的利器。母亲从未料想,婚前带她前往海景餐厅的男人,婚后会因拒绝购买一令吉的贴纸,而任由孩子哭着入睡吧?

自从生子,母亲便是全职的家庭主妇。她深知父亲在外打拼的不易,于是接了一些“折纸衣”“分类手套”等零工补贴家用。她“打包”给自己的饭盒里,从来只有素菜。在父亲手头拮据时,母亲会偷偷挪出存款帮衬,并让我们别告诉那脸皮薄的他。
某天,父亲领不回多年的“合伙钱”,她的任劳任怨戛然而止。父亲的懦弱,无异于背叛母亲的牺牲,将她甘之如饴的辛劳与徒劳画上等号。伯父的风光与父亲的颓败,硬生生地撕开母亲隐瞒已久的抑郁伤疤。

母亲耗了将近七年的时间释怀。情绪失控之时,本该在聚会游刃有余的她,却像被诅咒的黑色蔓藤缠得无法动弹。看着失手在我们身上留下渗血的烙印,她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流着泪,嗫嚅地重复着“对不起”。
如今,她对父亲已谈不上原谅,更像是愿意放过被怨念囚禁已久的自己。那根刺,也不会像前些年时不时刺得她失控。既然回不到初时的清明,浑浑噩噩也不失为自我解脱。毕竟,谁都不想再徒手去拼凑那面破碎不堪的镜子了。

母亲是个极其矛盾的人。当面对生死攸关,怨着父亲的她,依然想比父亲先走。她承认自己无法承受父亲离去后的孤寂,一如当年租屋里的那些不眠夜。这无关风月,而是那相处了三十年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她的骨髓。吵吵闹闹,何尝不是一种相伴?

我曾想,若当初命运不再交错,他们是否能各自安好?是否不会一败涂地?父亲喜欢安于现状,他半生的压力都来自母亲的远谋;而母亲喜于追求上进,她半生的伤害都来自父亲的淡然。
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两块榫卯不对等的拼图,偏偏试图勉强接合,却无人愿意忍痛削掉自己的凸角。

“如果重来,你还会嫁给爸爸吗?”
“不会。”
“宁愿一个人?”
“对。”
再有三年,我便到了长辈认为的“大龄”。即便催促声已响起,我依然想随俗浮沉。若随心,纵使来日难全,也不至于陷入追悔莫及的漩涡。
人生充满了许多需要自我牺牲的不得已。不为未知的花农牺牲花期,是我对幸福的定义。花开应为己,不为人;而我愿此生,只为自己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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