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四世

A detailed view of the ornate dome interior in Sant'Agnese in Agone, Rome, Italy.

鲍德温四世,他拥有意识后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或以为是大难之后的天降神祈,他决定将这串原本不明所以的字符当作自己的代名词。在此之前,他没有名字,现在细想,当时也的确不需要名字。

鲍德温四世已然忘记他身为猴的十多年间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任其作为懵懂、作为前世、作为人类的婴儿时期、作为迷雾中迷路许久的自己,相比过去,他对未来的希望充满了足以掩盖一切的光。在他睁开眼睛、拥有意识的那一刻,禁锢他肉体支架和器械就已经形同虚设,偶尔瘙痒的身体只能作为香蕉船上的花生碎,成为幸福时刻的点缀。

第一次,那是第一次他从天上那个玻璃罩中看出自己。

他肆意挥霍着来之不易的神迹,躺在堆起来十多米高的香蕉山上,每一根清甜的蕉香都魅惑着他一层一层拨开她们的衣裳,原始的蒙昧状贪婪地吃下一根又一根。甜腻的滋味充斥着他的口腔,恰逢头皮瘙痒,他抓着抓着就挖出了一道伤口,拉开伤口的拉链,无数肥美的虱子赶集般从他的脑子里爬出来。虱子们怕是吸满了他脑子里的愚昧,每一只都肥得流油。他盛够一手就躺着像吃爆米花一样,一颗颗往嘴里送,伴随吧唧声的笑声,宣告属于他的纪元即将到来。也是这个时候,他看着玻璃罩倒映出的自己,脑海中就冒出了:

“鲍德温四世”

随着一个午觉后,器械支架的消失,鲍德温四世被赐予了运用天赐的趁手工具。除了每天太阳升起时到住处800步后的洞穴拿到当日的食物,他获得了大把时间去研究新获的能力。过了28个日夜,他依旧一无所获。相信是太阳神的力量,第29日早晨,随着阳光闪过鲍德温四世的眼皮,他感觉一顿贯穿全身的酥麻,随后灵光一现地用两颗石头的无数次敲击发明了火。代价是,他的后颈处出现了溃烂。

鲍德温四世能吃到新鲜热炒出的虱子和加热得能够流心的香蕉的第28日当晚,他做了这辈子最可怕的梦。从黑暗中醒来,三只脸部溃烂的猴子、解剖台上的猴子、关在笼子里的猴子向他嘶吼咆哮,那只除了脸颊处还能看出猴子绒毛外,整张脸已经溃烂成泥泞样的猴子告诫他倘若不珍惜运用这份神迹,上帝将会收回它;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辱骂他是不求上进、贪恋自由的畜生;被夹在手术台上的猴子和它掉出来的肠子则看着他说:“快逃”

隔天的太阳升起,同样的阳光一闪、一顿酥麻、一处溃烂,鲍德温四世发现了能将用以生火的石头那锋利的横切面作为工具。

那个噩梦没有纠缠太久,鲍德温四世就能继续畅想前面的小溪或能流出甘甜的椰子水、树上除了香蕉,还能结出苹果、芒果,甚至是有鸟蛋让他开荤。现在的他只需要肆意地想,每隔28天向太阳神以身上的一处溃疡换取灵感即可。

于是鲍德温四世多数的时间都躺在他栖息的树上思考,从流动的小溪到那日的器械,从树上的香蕉到天上的玻璃罩子,不可避免地回到了“鲍德温四世”这个名字上。想到这里,他马上跳到树下,坐在小溪旁,端详水中自己浮动的倒映思索着这张面孔是否还配得上发音如此优美的名字。对了,他昨日刚从太阳神那里,以更疼痛的酥麻和左边脸颊的溃疡发明了发音。

“那三只梦中的猴子是不是不争气的鲍德温一世、二世和三世?” 鲍德温四世为连续55日没获得恩赐和发明所焦虑,思索着自己是否因为懒惰和自恋被太阳神所抛弃了。他想起原先头顶的那道伤疤,别无他法下,他使劲抠着、即使渗出鲜血……即使失去意识……

而这次,他没能找到那个拉链的拉头。

又是一个梦,鲍德温四世睁开眼躺在一个平台上,白色的亮光突击他的瞳孔,适应好光线后张开眼睛,随即就被铁器倒映出的,自己那满是溃烂的脸给吓了一跳。一个个看起来跟自己七八分像的无毛猴走来走去,看他们把玩互扔着香蕉,满是对美食的不敬与蔑视,在怒从心起之际又听见他们一口一个说着自己的名字,诚惶诚恐之际,不自控地躺了下去、将眼睛闭了起来。

睁开第二眼,他被无毛猴关在笼子里推着,又在不觉间回归黑暗。

第三次睁眼,他终于在自己的树下醒过来。但从此,他不吃香蕉了。

白色的梦像生活的迷雾,纠缠了鲍德温四世很久。无色无味的白纱将他与昔日的热爱的香蕉、热爱的自己给隔开,闭眼就能看见梦中无毛猴的身影就浮现在他眼前,静下心来就能听见无毛猴以他能听懂的话语叫着他优雅的名字。不似现在的溪水声、风声、雨声。

他们对鲍德温四世这个名字的尊敬以及对香蕉的不敬凸显了对比,他想,或许无毛猴就是频频帮助他的太阳神,他们以自己的样子塑造了他。因此,他们对香蕉不敬,他也不应该如此热爱着香蕉。

鲍德温四世带着全身的溃烂和不适砍掉了所有香蕉树,把洞穴中所有的香蕉丢入了小溪。他细细思索着,那个白色的梦中不曾见过食物,至少不曾见过他吃过的食物,因此为了与神更近的鲍德温四世将所有食物,包括头上的虱子都冲进了溪水。

鲍德温四世绝食的第二天, 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克服了动物性的欲望,令众人心生敬佩。

鲍德温四世绝食的第三天,他瘫倒在溪水旁,饥饿与伤口的溃疡使他濒临失去意识,众人称它名不虚传,如同他们所命名的由来——麻风王鲍德温四世般坚毅、强大。

鲍德温四世绝食的第四天,主任落下执行命令。

最后的最后,鲍德温四世坐在小溪旁拨开了一根清甜软糯的香蕉,有滋有味地吃了一根又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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