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口的雨

Close-up of a hand submerged in water within a clear glass jar, creating a conceptual and artistic visual.

我消失了一阵子。

不是躲进了吉隆坡的霓虹里,也不是藏在男友家的窗帘后 —— 是试着把自己塞进一个看不见的罐子,想把那些溢到指缝的疼,一点点推回去。可伤口是有温度的,它们在罐子里发酵、膨胀,撞得罐壁(咚咚作响),直到某一天,我再也按不住,那些破碎的片段、尖锐的情绪,就顺着罐口漫了出来,打湿了日子的每一个角落。

记忆里的雨总带着木头的霉味与湿气。小时候住的木屋漏雨,滂沱大雨时,妈妈会踮着脚在屋里摆桶,叮叮咚咚的雨声里,她的影子被昏黄的灯拉得很长。那时候她刚从巴刹卖完臭豆,又赶去富人家里打扫,袖口还沾着清洁剂的泡沫,却会半夜悄悄坐在我床边,用药酒轻轻揉我背上的淤青 —— 那是爸爸用抓痒耙打的,只因为我抗拒写字。我缩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臭豆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她曾是霹雳州的选美季军,照片里的她眉眼明亮,可后来,生活的风霜把她的肩膀压得微驼,打两份工养活一家,而爸爸只会伸手要钱,不给就打骂。我和妈妈睡一张床,直到我长大,直到她被新冠击倒,直到我们被迫分开隔离,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我没在她身边。

妈妈离世那天的视频截图,我存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某个深夜,或是工作间隙的独处时刻,手指会不受控制地点开。画面里她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喉咙里,脸色苍白。我记得平安夜那天,我在婚礼现场布置花艺,医院的视频电话突然打来,说她的心跳只剩下 30 多。我对着屏幕喊她,一遍遍地说 “妈妈我爱你”,可她再也没回应。五点整,电话再次响起,不是视频,是宣告她离开的消息。那一天的风都是冷的,婚礼的鲜花再鲜艳,也暖不了我胸口的洞。后来我逃离了怡保,逃离了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爸爸,却逃不开三更半夜梦回时 —— 上个星期,我又梦见她了,她还是老样子,穿着白衣没说话,我一直喊她 “不要走”,可我刚想跑过去抱她,梦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我摸着空荡荡的身边,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翻截图哭的次数,一个月总有五六次,像吉隆坡的雨,说来就来。

日子在吉隆坡的奔波里继续,可我好像丢了一部分自己。甲亢的药吃了两个月就停了,前任的三次出轨像三把刀,把我仅存的信任割得粉碎。后来遇到现在的男友,以为是救赎,却换来频繁的辱骂。我开始躲起来自残,刀片划过皮肤的痛感,能暂时盖过心里的窒息。心跳会突然加速,手抖得握不住笔,开车时会突然忘记要去的地方,哪怕是家附近常去的小吃店,也会在路口茫然失措。嗜睡成了常态,闹钟响得再大声,也穿不透我给自己裹的厚厚的壳,我只想睡着,睡着就有可能再梦见妈妈,睡着就不用面对工作的压力、男友的冷言冷语,不用面对满脑子挥之不去的回忆。

情绪像坐过山车。有时候会突然说很多话,想抓住身边任何一个人倾诉;有时候又会突然沉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所有交流。独处时、工作时、男友在身边时、刷朋友圈看到别人的幸福时,那些伤口就会往外溢,疼得我喘不过气。只有睡醒后那片刻的空白,或是被意外事件打断时,才能稍微缓口气,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拼尽全力给我一个温暖的童年,哪怕住木屋、漏雨水,哪怕打两份工,也会让我每天有热饭吃,会在我被爸爸打骂后偷偷给我擦药。她一定不希望看到现在的我,不希望我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纪念她,不希望我在感情里受委屈,不希望我被过去的阴影困住。梦里的她笑得那么温柔,一定是在告诉我,她还在陪着我。

我像一个装满了伤口的罐子,那些童年的淤青、妈妈的离去、感情的背叛、身体的病痛,都是罐子里的碎片,堆积着,发酵着,终于溢了出来。消失的那段日子,我试着强迫自己抽离,试着假装一切都好,可伤口不会骗人,痛苦不会骗人,对妈妈的思念也不会骗人。现在我终于愿意承认,我撑不住了,需要有人帮我把罐子里的碎片一点点拾起来,需要有人告诉我,我还值得好好活着。

吉隆坡的雨又下了,不像童年木屋漏下的雨那样冰冷,却也淋湿了我的窗。我又翻到了妈妈的照片,她笑得那么温柔,和梦里一模一样。我想告诉她,我好累,试着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 勇敢、快乐,不再被伤口困住。但是罐口的雨根本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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