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米 – 阿蘭

在屏幕裂開的瞬間

蝦米蹦入我的眼簾

它們在光影的縫隙裡跳耀

像一群流浪的星辰

細細顫抖 卻仍然閃亮 

米椒張開紅色的羽翼

像火鳳凰在鍋裡盤旋

互相擁抱 相互燃燒

火舌將蝦米緊緊纏住

烈焰已然把孤獨煎炒成歌謠。

——

外婆 是時間的織女

她的鍋鏟，是穿梭分秒的針

柴火 是跳動的毛線

蝦米與辣椒

則是青春歲月悠悠的經緯

她一鏟一鏟翻動

把日子織進香氣 

把香氣織成回憶

她的青春 是這口老鍋

她的歲月 是柴火與鹽

她的回憶 

只有不停的翻炒

也只有反覆的攪動

不停的翻炒

反覆的攪動

一邊一邊的推送光陰

才能夠把命運的斧鑿

雕琢成舌尖上的潮汐

柴火在灶裡低聲咆哮

偶爾迸出的火星

像外公離開時

飛散的腳印

再也踏不回來

鐵鍋裡沒有哀傷

只是添柴

替歲月續命。

——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的背影

彎曲 像一棵老榕

把十一個子女的根系

都撐在胸口 

風吹不倒 雨淋不垮 

只是靜靜燃燒 

燃燒在廚房溫熱的縫隙裏

蝦米翻滾着

彷彿在求饒

也彷彿在歌唱

辣椒的紅浪

一次又一次吞沒它們

像命運

無人能逃 卻無人喊痛

因為香氣

總比眼淚更早蒸發。

——

外婆沒有哲理

她只是翻炒

把生命的節奏翻炒在手臂上

像鐘擺 像呼吸 像細雨 像微風

像潮汐的起伏

像四季的更迭

是她生命裡

唯一能掌控的樂章

她說 蝦米不能停

人 也不能停

我問 

外婆呢？

她 只是笑 

鍋裡的聲音替她回答 

嘶嘶作響 像日子的低吟

——

木屐聲總會規律響起

咯噠 咯噠 咯噠 咯噠

像時間的槌子

一下一下 敲擊在回憶之中

我伸手 卻只能抓住

滿掌的餘香與煙霧 

外婆走了 屏幕也闔上了

鍋裡還殘留着

那片火紅的海洋

蝦米靜靜漂浮

像靈魂 

仍然不停的在翻滾。 

——

我終於明白

蝦米不想跳出鍋

外婆不想逃出命運

縱然翻滾 不過在方寸之間 

可正是這方寸

燃起了整個家

點亮了我

也點亮了

未來還要走的路。

寫於 乙巳年 甲申月 辛酉日 壬辰 想吃蝦米 懷念外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