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遗记

Stir Fry Wok

食之无味的日子并不持久。十四岁起,父母各求生计,长姐去往大城,逢年过节才偶尔返家。我的青少年时光恒常待在冰冷的木屋。这里没有声音,只有隔壁老公鸡在烈日时分啼叫,扰乱窗前对着无解文字埋头的人,巴不得想给这只公鸡吃一记拖鞋。

老妈会在午休时间返家。她工作住址位于家的对面,隔着一条街步行3分钟便能抵达。介于下午1时至2时之间,她会做好多好多事。比如从冰箱里拿出冰冻的鸡肉块退冰,再来检查屋后的衣服是否晾干,若是遇上我们迟放学的时间,她便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完成一顿简易的酱清蛋炒饭。

炒饭是白色的米饭掺杂一点生抽色。白色的米粒有时被蛋液包裹,食之入口,并不像海鲜饭店鸡精调味后的口感,而仅是简单的酱清翻炒的味道,有时是偏甜的宝宝牌生抽,有时则是咸甜均匀的李锦记生抽。

我曾把妈妈牌的炒饭与身边玩伴炫耀一番。“我妈妈煮饭从不放盐巴!”打开铁质的饭盒,白色清淡的炒米粒在餐具划开之时,轻轻散开至饭盒边角。它们像注入生命般随着汤匙的去向微微滚动。恰如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无垠的视界中奔跑。嘴巴也被孩子雀跃的香气逐渐吸引,手持着汤匙跟随广袤的抛物线深掘,在饭盒中央凿出一个孔洞。吃一口,最先沁入舌尖的是的沾上酱清的蛋液。炒饭干至微焦,米饭仅存的黏腻与其他米粒裹在一起,搭配厚道的散花炒蛋,以至于半碗炒饭入胃,就足以感觉饱腹。

妈妈的炒饭像施过魔法,炒饭清淡至极,有时索然无味。无油无色,更不能与Bestari鸡精的味道攀比。很早我就从弟弟的表情读出,这炒饭无法俘获孩子的心。然而,我还是爱吃这食之无味的东西。之所以爱吃,只因为喜欢它独到的吃法——趁热吃。

吃炒饭时,妈妈总会有自己独特的秘方和步骤。以至这碗炒饭能变得异常美味。铿锵有力的黑锅与铲子几经战争,在炎热的屋后掀起蒜头香。两粒蒜头仔在妈妈的手里没有一点儿浪费,细碎的蒜头颗粒依旧能发挥它至关的作用。整个厨房都有蒜香味弥漫,迫使饥肠辘辘的我们对这气味有所期待。

“赶快来吃,麦吃算了。”几声老远的呼唤,妈妈就会说出经典台词。此时,我们便会以最快的速度,从坐到发烫的椅子挣脱出来,连跑带蹦地来到厨房,走廊的石灰木板亦可听见我们的欢闹的回应。“妈,我们来吃饭了,妈妈!”

时光恍如一瞬,颤颤巍巍地提起厨房的老锅,还有经久未更的铲具,已不是从前用时的模样。用时异常烫手,因为防热的塑料早已脱落。妈妈去往新加坡时,落下的身影如此轻盈。我在电话另头听着姐姐描述,妈妈拖着巨大的行李走了。凌晨的霸王车将至,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所老房子。再次从学院返家,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厨房炉壁因午后的日光而明亮,彼时我宛如看见橘火,在厨具摇摆的幅度冉冉升起,又退却,直到那碗炒饭端在孩子的面前,火焰已不再出现。这样的滋味并不长久,妈妈的味道我已记不太清楚,或许也仅是微微的清酱油炒饭,经不起波澜的一味,却能住在记忆好久好久。

返家的人恒常怀旧,却只是在日常间模拟相仿的事物,试图用仅存的记忆通往时光隧道的可能。光亮的城市不适合野生的孩子常住。尽可能每一餐省着吃,自个人下厨便是不二法。妈妈清淡的炒饭需要极大的耐性烹饪。爆香是极大关键。然而,这个本领我却学了好久。

习惯与贫困的现实对抗,迅速省时的方法便是我兼顾半工半读的生存法则。十八楼五人八百平方的公寓,小小的厨房摆满两对情侣的物件,餐具收纳杯倒插一只孤独的一叉。马克杯静静的,还有一只汤匙矗立石英台。电磁炉摆着两只锅,左边炖汤,右边炒食。深夜之时,空气炸锅便准时运作,客厅与厨房飘散起司味。我对此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厌恶这股味道。

来到这栋楼,我鲜少使用厨房。一是单身的缘故,面对多余的食材不知如何保存。二也是单身的缘故,厨房多数时间都是情侣的天下。两对情侣一个屋檐,皆分开煮食,一顿下来,早已过了午餐和晚餐时间。餐桌也只能是情侣的场所,不适合单身者使用。

一餐下来,漫长的等待也毫无意义。饥饿已占据备食的兴致,认真烹煮一餐已成了身体的麻烦。晚餐,我只好以快狠准的方式,腾出更多时间与空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快熟面和酸辣粉只要烧开热水即可食用。若是嫌营养不足,趁粉条还热乎打上一颗焖鸡蛋足矣。

妈妈偶尔会在电话粥嘘寒问暖,“又吃酸辣粉?”姐姐有时向老妈报备,小妹今天又吃垃圾食物,脸上的痘疤不是熬出来,就是吃出来的。妈妈还是老样子,通话的开头都是从食挑起,好像只有吃饱了才能和她聊久一些。

时间亦如既往的走着,偌大的厨房里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进入。妈妈偶尔返家,厨房顿时燃气烟火气。细碎的蒜头在锋利的刀刃下切碎,一阵蒜香后这个家又有了新的寓意。在城市打拼的生活已逐渐养成重口的味蕾,有时吃着快熟食品会突然想起那盘无色炒饭,苦涩的日子因妈妈的味道而不再死气沉沉。陈旧的锅具在某个寂静时分亦会想起曾经的温热,待节庆将至它会再次点燃孩子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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