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不落地

那是校内穿堂新张贴的标语；白底红字，正对着每个进出校园的师生。标语底下站着陈副兼训导主任，他目光温和，法喜充满，逢人便在在提醒着：「垃圾不落地，校园更美丽。」

这是一所整洁的百年大校，学生有五千余名，就连落叶都好像可以被规训得井然有序。那些清晨，校工们弯着腰把老树下的枯叶扫作一堆，像是一场无声的宣誓，提点大家：这里不容脏乱。后来，他们被指示干脆砍掉所有大树，一栋栋新大楼从此拔地而起，这样便再也没有落不落叶的问题。

只是，这所学校最近有些不安的声音。三个月前，高三某班的女生录下遗言，依序摆好身上的遗物，然后便从校内最高的八楼跃下，压断一棵校园新种的植栽。血花没有溅开，生命终结的姿态静严无声，像是连死亡都被要求着自我克制。师生们惊骇，新闻媒体扑天盖地而来，行政层紧急召开会议，后来发布给新闻媒体的稿则强调了：「校园安全，本校一直谨慎应对，请大家务必放心。」

但几天前，又有一名学生坠楼。这次是高一的男生。课外活动期间，他从宿舍静静坠落，像一颗巨人的眼眶里，终于被挤掉的压抑的泪水。老师们蜂拥而至，封锁现场。这次没有砸坏植栽，学生是默默落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巷弄，血水稍微冲洗，便都流进暗无天日的沟渠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次连记者会都省掉。消息被压几天，流言在学生间蔓延。直到压不住了，校长才发出严正声明：「呼吁各界在没有经过资讯核实和专业讨论的情况下，不要做出过多无谓的揣测，避免对死者和家属造成二次伤害。」

随后，学校颁布新规：自即日起，下午五点半后，学校全面清场，学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校园。为此陈副还开了几次周会，亲自讲解积极向上，努力维系青春真善美的好处。他甚至要老师们时时教导学生，只要懂得怀抱一颗感恩知足的心，再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为什么不装设防坠网呢？」有年轻老师在学校会议上质疑。

「防坠网可能会影响校园美观，且这里头有消防本身的专业问题。」陈副代校长含糊其词，口气平和，却无懈可击。

但这座校园，还是走漏出一点声音——那些总被丢了一地的纸团。

午休时间，某班学生值日，需洒扫班外的走廊。他在一堆皱巴巴的笔记纸上，看到好些断裂的字迹：「我累了……」、「没有人听见……」、「我好想哭……」。路过看到的李同学，是训导处班长团的一员。他赶紧把纸团揉得更紧，帮忙丢回垃圾桶里，仿佛刚刚手上握着的，是什么烫人的秘密。

垃圾不落地。这里的一切都必须干净、整齐，甚至连崩溃都要懂得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