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痣

“你爸爸就是这样没用,当年要不是你阿公留下一笔财产,我们一家人早就揭不开锅了。他开女佣中介公司这么多年,到现在连怎么处理逃跑的女佣都一窍不通。每次出了问题,只会傻傻地看着我,什么也不做。要不是我替他收拾烂摊子,我看你连小学都读不到。”电话那头传来燕宜妈妈的抱怨。这些负能量的话,她已经听了二十年,耳朵都快磨出茧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免提,继续埋头赶功课。“

她只身从霹雳实兆远来到马来亚大学求学,努力适应新环境、新地方、新生活。然而,每当家里打电话给她,听到的从来不是一句关心的话,而是无休止的索要和抱怨——要么是要钱,要么是妈妈对生活和丈夫的喋喋不休。这样的对话,从她懂事起就像噩梦般伴随着她,一成不变。

小学时,她觉得妈妈很可怜。嫁错了人,才让生活变得如此窘迫。妈妈总说,要不是因为生下她和妹妹,早就可以继续求学,考到大学文凭,有份稳定的工作,改变命运。燕宜从小就被灌输一种想法:妈妈的苦难源于自己的出生。于是,她暗暗告诫自己要懂事,不给妈妈添麻烦。这种无形的“洗脑”让她开始憎恨自己的父亲,觉得家里一切的不幸都因他而起。

到了初中,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愿意分担妈妈的苦难。她接过了家里的所有家务,成为妈妈情绪的垃圾桶。每当妈妈抱怨时,她耐心地倾听,甚至劝妈妈离婚,追寻自由,回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娘家。然而,每一次的建议都换来一场劈头盖脸的责骂。在妈妈的观念里,离婚是无法启齿的耻辱。

高中的时候,她患上了忧郁症,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存在,是一家人苦难的根源。她无数次幻想着一走了之,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妈妈总是拿成绩平平、相貌普通的她与妹妹作比较。在家里,妹妹年纪小,不用做家务,也不必刻意讨好,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父母的宠爱。而她,只盼望爸爸妈妈能多关心自己一点,却如同奢求天上的星星一般遥不可及。

甘榜里的年轻女孩,似乎只有两条路可选:中学毕业后早早嫁人,或者考上本地大学继续深造,最终也难逃回甘榜嫁人的命运。然而,对婚姻,她有着深深的恐惧。从小到大,妈妈歇斯底里的模样早已在她心中给婚姻打上了“恐怖”的烙印。

到了中六,妈妈的情绪愈发失控,每次见到她都忍不住发泄怒火:“你们这家子姓黄的!剥夺了我的青春!你阿嫲刻薄无情,你爸爸懦弱无能,全都是因为你,黄燕宜!要不是当年怀了你,我的人生根本不会毁!现在就给我订车票,我要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你们姓黄的无情无义,活该没有儿子!”

成年后的燕宜开始学会冷静思考,她渐渐意识到,妈妈的话不过是片面之词。她不再完全相信那些指责,而是试着用理性去拆解其中的偏颇与不公。燕宜意识到,很多罪恶感是妈妈强加在她身上的,于是开始学会了所谓的“顶嘴”。

“你之所以不敢离婚,是因为你害怕。你怕被亲戚嘲笑,怕离婚后没钱过日子。你总骂我爸爸懦弱,可其实最没用的人是你!你姓许的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个自私又贪婪的女人,身为妻子,生不出儿子,当不好贤内助;身为妈妈,一碗水都端不平!要回娘家是吗?好啊,我现在就订票!我有打工,巴士票钱我请你了!好走不送!就当送走个瘟神!”

燕宜的话如刀般锋利,刺得妈妈脸色煞白。妈妈踉跄了几步,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直到燕宜转身离开,她才红着眼怒吼:“忤逆!”随后夺门而出,只留下怒火中烧的燕宜和吓得大哭的小妹妹。

这次争吵后,燕宜选择了离家出走。妈妈的“疯病”消停了一阵子,而爸爸不得不两头劝和。他跑到大伯公庙,找回了燕宜,并劝她回家向妈妈道歉。表面上,一家人重新回归了和平的生活,但过了一段时间,妈妈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那天的风波,成为燕宜记忆里无法磨灭的印记。她明白,有些家庭的伤痛,并不是一次争吵、一次道歉就能修复的。

中六过后,燕宜有接近一年的时间,一边在爸爸的中介公司做工,一边等成绩放榜。有一天,她骑摩多回家的路上,撞上了一辆超速的轿车。幸好人无大碍,可是双腿都有很深的伤口。住院的那几天,只有妹妹来探望她,她的父亲甚至不敢向肇事司机索要赔偿。至于住院的费用,妈妈表示,妹妹多几年要出国留学了,家里的钱要省着用,言下之意就是让她自费。

这个事件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院后正好成绩放榜,她成功拿到了马来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便头也不回地买了张单程巴士票,离开了这座伤心的小镇。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羡慕我们。做生意又怎样?你老豆根本没有生意头脑,这几年生意一落千丈,现在连买一根葱,他都要跟我计较半天。我告诉你啊,你以后一定要争气,家里以后全靠你了。你妹妹年纪小,指望不上。我只希望她将来嫁个好人家,千万别像我这样,像到我就惨咯!”

电话那头,母亲的抱怨一如既往,滔滔不绝。燕宜蜷缩在书桌的一角,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一颗深黑色的痣。这颗痣,和母亲手腕上的那颗痣一摸一样,让她格外厌恶。她最害怕的,便是成为像母亲那样的女人——被自卑、抱怨与无助填满人生,活脱脱的祥林嫂,讨厌极了!

她开始用指甲疯狂地抠那颗痣,直到硬生生地抠破了皮,鲜血渗出,她却全然不觉疼痛。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越是高涨,她抠得越狠,仿佛想将那颗象征着母亲影子的痣连根挖掉。她不要和母亲一样,她不要手腕上那粒丑陋的污点,她想摆脱这一切,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大学生活异常忙碌,除了繁重的课业,燕宜还积极参与了多个华团课外活动:辩论、传统舞、佛学班……她在这些社团中都担任着重要职位。忙碌的日子让她充实不已,而身边一群充满活力、正能量的好朋友,更让她渐渐从原生家庭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多了些笑容,眼神里也开始透出一丝自信。

然而,手腕上的伤口却始终未能愈合。每次伤口结痂,她都会下意识地抠掉,仿佛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摆脱过去的印记。可无论她如何抠,黑痣总会在同一个地方顽固地长出来。随着伤口的反复扩大,感染逐渐恶化,最终肿起了一个大脓包,这才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此戒掉了抠痣的坏习惯。

毕业后步入社会,生活并未变得轻松。妈妈不断打电话向她索取生活费,妹妹早在中学毕业后就嫁了人,而家里的女佣中介生意也因疫情而停业。父母退休后,经济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面对接二连三的骚扰,她逐渐感到不堪重负,干脆连家也不再回,只是每个月准时汇款到爸爸的账户。

现在的燕宜,把人生的目标定得简单又明确:赚钱、活出自我。至于婚姻,她已彻底将其排除在外,发誓绝不踏入那个她视为泥沼的深渊。

燕宜进入了一家广告公司,担任文案作者。她将所有心思都投入到事业中,与领域内的专业人士打交道,不仅学到了许多,也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随着经验和能力的提升,她在行业内逐渐建立起了广泛的人脉,薪水也水涨船高。

当她存下人生的第一笔积蓄时,毅然决然地走进美容中心,让专业医生通过激光手术永久去除了那颗令她厌恶的黑痣。这一刻,她正式向原生家庭的阴影告别,迈向全新的生活。

时光如梭,燕宜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从最初挤在狭小的出租屋,到后来买下属于自己的双层排屋,她用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命运。母亲得知她买房后却没有接两老同住,气得冲到吉隆坡讨说法,甚至扬言要登报宣布与她断绝母女关系。然而,面对这些,她只是淡然一笑。

她深知,过去的伤痛不值得让自己沉溺其中。人生短暂,与其浪费时间追悼逝去的光阴,不如把握现在,放眼未来。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继续努力赚钱,活出自己的人生。

40岁,成了燕宜的幸运年。这一年,她的创业梦想终于实现了。经过五年的跌宕起伏,亏损和错误让她不断成长,从每一次失败中汲取经验,最终带着几个曾经合作过的客户,合资开设了珠宝店。她拼尽全力,几乎忙到无法停歇。不到一年,她便彻底实现了财务自由,甚至卖掉了排屋,买下了一栋宽敞的别墅。她的名字也从此改为Jacky,而更让她惊喜的是,她遇到了挚爱——前同事花花。花花在她人生最困难的时刻始终给予她支持和鼓励,无条件地陪伴她走过低谷,这份深情让燕宜感动不已。

然而,这件轶事最终还是传回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镇。邻里乡亲纷纷窃窃私语,笑话她找了一个女朋友,甚至戏谑黄家的母亲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她渴望多年的“媳妇”。这无疑刺痛了燕宜母亲的心,她气愤至极,竟因此病倒。中风让她半边身体瘫痪,言语也变得模糊不清,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咒骂一切。

燕宜虽然无奈,但她知道,这一切早已不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她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重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她曾以为,自己会带着对母亲的恨意走完这一生。然而,创业的坎坷和这些年的磨砺,让她学会了放下。当她渐渐释怀时,心境竟然变得无比轻松。她明白了,若不是曾经的苦难,也不会造就如今这份坚韧不拔的性格。往事如烟云般消散,生活的美好应该由自己去创造,何必在一张洁白的纸上,盯着一个黑点不放,作茧自缚,白白让自己痛苦。

50岁那年,燕宜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父亲早已去世,行动不便的母亲住在庙里,由那里的师姐照料着。她把母亲接到吉隆坡的家里,雇了保姆照顾她,让她安享晚年。母亲的意识渐渐模糊,时常嘴里念叨着:“大妹啊,对不住,妈妈不会当妈妈。”说完,她便潸然泪下。燕宜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说道:“没关系,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的摆脱了她的“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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