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家

我老家就在那一片被蓊郁灌木叢圍繞著,長滿浮萍的墨綠窟窿潭後面的空地
上。

我還沒出生時他已在,一直都在那裡,就像古老的傳說。偶爾,時間停滯了,
過去與現在交織了,他始終守護在那裡。

雨樹的低吟與風輕輕的撫摸,都是窟窿潭和我最好的朋友。每個晚上,我都
會被那熟悉的紅海軍*牽引著,走向那失落的窟窿潭。那裡的景色如此熟悉,那
裡的味道如此濃郁,嫵媚詭祕。我最愛匿藏在湖邊灌木叢裡,看飛鳥,看魚,
聽風,數花。不管家裡多麼的嘈雜與喧鬧,麻將和啤酒的吆喝聲多麼的響亮,
都住阻止不了我和窟窿潭約會。我就在雨樹的一呼一吸之間,懵懵懂懂的窺探
著窟窿潭的秘密和年少青春的蠢蠢欲動。

我的家族很龐大,枝繁葉茂的在這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繁衍。三位阿嬤生
下了許許多多我認識,也不認識的叔叔姑姑。我阿嬤是阿公的第一位姨太。阿
公是道上梟雄,在龍蛇混雜的十七樓和小阿嬤開了一間雜貨店,紅海軍*總會不
定時的把阿公帶回家。而我父親呢,他是個夢想家,鍥而不捨的築夢追龍。從
小,我就必須接受自己和其他孩子的不一樣。別人的爸爸都會帶他們的孩子去
公園玩;我爸爸則偏愛神秘陰涼的墓園秘境。爸爸他牽著我的手,腳踏爛泥,
避開了警察的耳目,追龍築夢。

我年少輕狂的日子就像雨樹,在這個繁華絢麗的世代中靜悄悄的塗抹屬於自
己的印記。然而,無論是五光十色的聲色犬馬,抑或是刀光劍影和酒精毒品都
不過只是窟窿潭裡微微的藻菌而已,永遠無關痛養。太陽逐漸落下,霞光染紅
了天際,漫天的雲彩像是被染上了一層金色的斑斕。這個時刻,大地仿佛都被
注入了靈魂;唯獨窟窿潭,連一點顫動也沒有,激不起一絲懸念。

家裡一幅又一幅驚心動魄,手足相殘的繪圖,丁點兒也驚吵不到穩寂的窟窿
潭,翻不起漣漪。挺拔高聳的雨樹,遮蓋不了天花板斑駁的光影。客廳裡不斷

閃爍血脈紅光的電燭,拉扯著匿藏在南中國海另一端的我。阿公阿嬤的愛怨情
愁,在夕陽餘暉下綠水長流。

枝節交錯的雨樹和家族裡盤根錯節的瓜葛互相較勁,相輔相成。一次又一次
的叛逆伴隨一次又一次的出走;卻絲毫撼動不了茂盛的雨樹,牽動不到靜謐的
窟窿潭。承載著血脈傳承的昕望,窟窿潭就那麼靜靜的守護著在他後面那一間
老屋,我那一間一直都在的老家。

我老家,就這麼樸實的躺臥在這裡,躺在縈繞著高聳青翠雨樹和孤寂的窟窿
潭那裡。他靜靜的承載著我無數個夜晚的臆想,獨自閃爍著生命的痕跡。每晚
閉上眼,我都能感受到雨樹溫柔的氣息和窟窿潭那分不清的思念還是失望的淚
水。

無法忘懷的熱情在指尖裡流逝,我只能伫立在記憶的旮旯角落中,愣愣的吮
吸紅海軍殘留的那一絲懷念。無論我多麼努力的奔跑追逐,卻還是永遠到不了
被包圍在雨樹迷宮裡的老家;就算我不分晝夜的划遊,老家依然徜徉在我永遠
到不了的窟窿潭轉角處。那一張寫滿名諱的紅紙牌,不懂還有沒有空隙勾勒我
的章節。

早已經被歲月洗掏空了錫米,被生活磨光盪平的錫米山,是否還有等待著我
的鄉音,是否還有守候著我的河川。

不老的家,流淌在窟窿潭和雨樹林的銀河中,守護著祖靈不老的記憶和思念。

註: 紅海軍 6-70 年代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