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

下午五点三十分，独自在巴厘岛游荡的我，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海滩——金巴兰海滩。人们沿着洁白的海岸线，搭建起了无数的海鲜餐馆。我还未认真比较他们之间的区别，便被一位皮肤黝黑的女人推销。她拿着菜单，热情地给我介绍自家的餐馆如何如何。我向来是个不懂得如何婉拒的人，故只能接受她的安排，选择她家的餐馆。

所幸，至少我有权力选择落座的位置。没有太多的犹豫，我走到最前边的位置，离大海最近。在一把遮阳伞下，我坐在一个二人座上。我才留意到，来到这处海滩的人，几乎都是伴侣、三五成群的好友，或是家人，像我这样的独行者，实在是寥寥无几。

从别人的眼中看来，我是个落单的灵魂，一个人面对着大海发呆，在一片浪漫的海滩上，等待一次日落的到来。大海广阔，我的耳边只有海浪的声音。忽然，隔壁的座位来了一对老年的白人夫妇。他们白皙的皮肤都被晒得通红，亲昵地互相依偎。

在这一趟自我的旅行中，我已经遇上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在漫天繁星下，我登上一座火山，一对相爱的女恋人热切地拥抱、亲吻。有人问我，“你是否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是的。”

“你很勇敢。”

我会心一笑，在众多徘徊在岛上的背包客之中，我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位。在一个跳岛出海的日子里，我的身边坐着一位短发的白人女子。她背着厚重的背包，对我露出微笑。我们只是礼貌性地问候几句，之后便各自沉默。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独行者，才有着相同沉默的语言。

在绿意盎然的乌布，那是位于巴厘岛内陆的一个市镇。我走在一条被丛林所包围的徒步小道上，一旁是古老的印度教神庙，大门紧锁。在低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水，水声哗哗。我沿着神庙的石梯下去，来到了河水边，边上有鲜花和燃尽的檀香灰烬，还有一些糯米饭，这是当地人祭祀神明的供品。我试着走上前，想要拍下供品的照片，却看见在转角处坐着一位长发的白人女子，她身穿着花裙子。她看见了我，微笑着向我点头。她继续望着湍急的河水出神。

那一天，午后的阳光穿过参天大树的茂密枝叶，散落在供品上，仿佛神明接受了人们的供奉。阳光，也散落了在她身上。我看见了她神情中的阴郁，在沐浴阳光的那一刻后，慢慢变得温暖。我抬头，见到了石头搭建的神台。此时此刻，我也站在阳光的底下。这一片丛林、小镇、河水、供品、我、她，还有那无数的人们，我们共享这一片神恩。这使我在旅程中，不曾被孤独感所侵蚀。我知道，像我一样的独行客不在少数。我们都因为各种原因，选择只身出现此处。

“你是中国人吗？”

正当我还在海滩漫步，烦恼天空的乌云将遮盖即将到来的夕阳时，一个男生忽然对我搭话。

“不是，我是马来西亚华人。”

旅程中，我好几次被误认为是中国人。他听后，询问我来自马来西亚的哪处，当我说出“东马”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古晋吗？”

我很惊讶，因为并没有多少中国人能够知道古晋的存在。我才得知，就在六年前，他曾到访我的家乡，甚至喜爱那里。当问起各自的生活，我们都发现对方都是一名老师，也同时觉得这是一种过于奇妙的缘分。我们聊着同是身为老师的感想、两地教育的不同、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以及同为独行者在巴厘岛游荡的感受。

我和他聊得尽兴，天上的乌云也散去了一些，夕阳正是无限好的时候。我和他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海的尽头。我拿出相机要拍下这一刻，取景器里闪过的人影都被我所截下。我不停按下快门，只因为夕阳映照下的海水迷人，那一道道的黑色剪影更加使人着迷。

无数的画面、剪影，被我视如珍宝般爱惜。那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牵手漫步在海滩，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一位男人。那是一只小狗，紧紧跟着女主人的脚步，它在追寻着自己的夕阳。那是背着一面渔网的渔夫，他正在一步步走进大海，没有回头。那是一个冒险家，他正在划着小船，往落日的方向驶去，无惧风浪。我不断回放相机中的照片，沉浸在相中的无数剪影当中。

直到他说道：“替我录一段背影的视频吧。”

我答应了。

那是又是一道剪影。

他很满意我的成果。他说：“其实这样挺好的，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却能在路上遇见不同背景的人们，跟他们谈天、欢笑。即使只是短暂的相处，也可以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回忆，对吧？”

“对的，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也是。”

在夕阳结束后，夜幕降临时，我送别了他，再独自一人走回到酒店。夕阳下，我是一道剪影。路灯下，我也是一道剪影。情侣与单身者、小狗与女主人、渔夫，还有船夫，他们成为我故事中的剪影。我和他，又会是谁故事中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