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

《餐桌 I》

飘浮在我五岁的头顶
云石桌是我童年世界的轴心

我叠高椅子
像在云端上
和祖父，以及姑婆
在它身上用早餐
圆圆的瓷杯装着牛奶
圆圆的蛋挞
包子

然后我云一般飘出门
藤球跳过门前的大水沟

午餐我回来
上面是
圆圆的饭碗
盛着咸鱼蒸猪肉的碟子
盛着豉油鸡的盘子

饭后我又云一般飘出门
追逐童年飘飞的纸飞机

当所有云朵都被染成金黄色
我又回到
云白的餐桌前
圆圆的灯泡下
和祖父、姑婆围成圆圈
吃晚餐

中秋节，圆圆的
餐桌像月亮大大的倒影
停着几个圆圆的
月饼，圆圆的蛋黄

冬至，汤圆在圆圆的汤碗
冒烟
彩虹般朦胧的汤圆
黏住一屋子的爱

迁离天真的时光以后
餐桌是一片发亮的光碟
存档所有记忆
是一颗安眠药、止痛药
想起云端的祖父
姑婆
缺角的大碟子
又仿佛是一颗纽扣
牢牢
钉在最靠近胸口的地方

钉住，永远饱满的梦

《餐桌 II》

东南西北被保安砖墙
玻璃幕墙，纤维水泥板复合墙
心的防盗墙
围住
日子是工整的正方形
在城里

每天沿着规划整齐的车道
到达长方体的办公楼
进入方形的电梯盒子
出来，方形的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屏幕，写电邮
打印A4形的报告书
会议室的投影机
把生活
切割成一页页四方图表

月底定时往提款机
领取一叠，短暂的
长方形的快乐

而我饭厅的餐桌
也是工整的长方形
用方形的面包盒
盛装早餐
跳过午餐
晚餐自冰箱提出
凝固的食欲
用方形的微波
解冻，加热
配方形的晚间新闻

以及一个桌面计算器
追算着曲线上涨的
房贷利息、伙食费
小儿保姆费
钞票被逐层削薄
兑换成无用的收据
忽地头顶方形挂钟
已然指着中年

多角的锐气已被岁月
打磨得细滑
像巨木，被切割成板
压缩成餐桌
安守本分

日复一日
理想骰子般
在生活的棋盘一格一格滚动

发表于《东方文艺》 19/7/2010